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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璟睿的小手轻轻拉了拉叶清栀的衣角。
「妈妈,我困了。」
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已经眯成两条缝。
昨天在飞机上折腾了九个小时,到了巴黎又经历蒙面人敲门的惊吓,这一整天困在总统套房里不能出去,只能趴在窗边看外面的街道和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商务酒店——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两天实在太长了。
叶清栀的视线从对面那扇窗户上收了回来。
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
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下来。
那种感觉不是紧张——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藏了近六年,骤然间隔着一条街看到他的轮廓,心脏先于理智认出了他。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巴黎见到他。
当她在麻萨诸塞的病床上醒过来,温景然告诉她,她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年。那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醒过来之后,大洋彼岸那片土地变成了一个回不去的名字。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京都军区大院的门口,她牵着贺璟睿的手走进去,两排笔直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在办公楼前站着,看到她时那张冷峻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想过很多版本,每个版本都不太一样。
也许他会愣住,也许他会像以前一样板着脸说一句「怎么现在才回来」,语气冷冰冰的,但喉结在滚动。
但不是巴黎。不是今晚。不是隔着一百多米的夜色和一条异国他乡的街道,远远地看到一个模糊却不容认错的轮廓。
隔着这么远,她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认得。
就像一个人不需要看清太阳的轮廓,也知道光从哪里来。
这种感觉让她涌起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六年。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碾。
她以为时间会把这些东西磨平。
可是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
六年来的理智丶克制丶自我说服,全都不堪一击。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想念他。
叶清栀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压下去了几分。
她抬起手,对着对面那扇窗户挥了挥,然后她俯身把贺璟睿从窗边的地板上抱了起来。
孩子沉甸甸地窝在她怀里,两条腿垂在她腰侧,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脖子上。
「景然,我带璟睿去洗个澡,他困了。」
温景然正坐在沙发上守着那台加密通讯设备。
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抬头朝她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层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从昨晚蒙面人事件之后就几乎没有合过眼,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立刻睁开眼睛。
此刻他眼眶下面已经浮出了两抹浅青色的阴影,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稳:「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贺少衍那边如果有什么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叶清栀点了点头,抱着贺璟睿进了浴室。
总统套房的浴室比她麻萨诸塞那间单人公寓的客厅还要大。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拼接处嵌着细细的金色填缝线,在暖黄色的筒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里面是一只白瓷浴缸,深而宽,足够一个成年人躺平了把腿伸直。
叶清栀把贺璟睿放在浴缸边的防滑垫上,弯腰拧开了热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浇在白瓷缸壁上,热气立刻蒸腾起来,浴室里慢慢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烫了一点——又拧开冷水龙头加了一些,用手指搅了两圈,调到刚好比掌心热一点的程度。
贺璟睿坐在浴缸边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
他手里捏着一只小黄鸭——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大概是洗手台下面备用洗漱包里的赠品。
他用手指按着鸭子的肚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然后又把鸭子按进水里,看着它从水底弹上来,溅起一小朵水花。
「妈妈,我们明天就能见到爸爸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在刚才的电话里,在妈妈和爸爸隔着话筒说话的时候,他就趴在妈妈的膝盖上听,听到爸爸说「最迟明天晚上」。
他知道明天晚上就能见到爸爸。但他还是想再问一遍,想再听妈妈说一遍。
「对呀。」叶清栀把水龙头关掉,用手掌搅了搅浴缸里的水,让温度均匀地散开,「爸爸不是说了吗,明天晚上就能来接我们了。」
贺璟睿把鸭子放进水里,看着它在水面上晃荡了两圈。夜黄色的塑料鸭子在一片白瓷和蒸汽的包围中显得格外鲜亮。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件很严肃丶很重大的事。
「那我要给爸爸送什么礼物呢?」
叶清栀转过头看他。
孩子的表情很认真。
在他的小脑袋里,「见爸爸」是一件需要准备礼物的事情,就像过生日要送贺卡丶圣诞节要给温叔叔画水彩画一样。
这是他记忆里第一次正式地丶以「父子」的身份去见那个照片上的男人。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捏了捏贺璟睿的小脸。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呀。」她微笑着说,「爸爸见到你,肯定跟收到礼物一样开心。」
贺璟睿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和贺沐晨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笑法。
叶清栀看着他笑,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沐晨。那个在南海岛跟着贺少衍长大的孩子,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他会不会也在这个时间想起她?还是说,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妈妈的生活?
她把这个念头轻轻按下去,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孩子。
「妈妈,你再跟我讲一下小时候的故事吧。」
叶清栀挤了一团洗发水在手心,两手搓开了,把泡沫抹在贺璟睿湿漉漉的头发上。
孩子细软的黑发在水汽中贴着头皮,她用指腹轻轻揉着他的头顶,打出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泡沫,泡沫在她指尖越堆越高,像一顶歪歪扭扭的小帽子。
「你要听哪一个?」
「就是那个,我发烧了,爸爸冒雨送我去医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