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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请当年参与昆仑号胶接合龙的老工人代表上台。」
马跃进的声音在总装厂房里回荡,像砂纸打磨铁皮。鸾鸟骨架横卧在船台上,八百米长的船体在灯下泛着深灰色。工人们从脚手架上下来,焊工放下面罩,钳工放下扳手。他们聚在船台下面,仰头看着那个临时搭起的小平台。几块钢板拼的,铺了红布,红布被风吹皱,一角翘起来。
六个老人走上台。头发都白了,腰板也不直。最年轻的那个也过了六十,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手指弯曲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当年昆仑号胶接合龙,他们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胶枪,一点一点把纳米碳管胶粘剂注入法兰盘的缝隙。那时他们还是壮年,手上全是力气。现在他们老了,每一步都走得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赵。他上台时脚下一绊,身子往前倾。旁边的新工人小周伸手扶住他。
「赵师傅,慢点。」
老赵稳住身子,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走到平台中央,马跃进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话筒,手抖得厉害,话筒差点磕在嘴唇上。马跃进帮他扶了一下。
「昆仑号胶接的时候,我们用的土办法。」老赵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自动涂胶机,没有数控缠绕,全靠手工。胶枪重,端一个小时胳膊就酸了。我们换着端,你端一个小时,我端一个小时。胶层厚度控制在零点二毫米,用手感,不是用仪器。」
他顿了一下,看着手里的话筒,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现在好了,机器涂胶,精度比人高。但有些东西,机器替代不了。责任心。」
台下没有人说话。焊工手里的面罩垂在胸前,钳工把扳手攥在手里,忘了放下。
老赵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第二个老人姓刘,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时膝盖弯着。他接过话筒,没说话,先咳了两声。
「昆仑号的法兰螺栓孔偏了零点三毫米,胶接才补上的。那时候何院长站在船台下面,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胶固化了,螺栓没上,船就合上了。」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我那晚也在。何院长不走,我们谁也没走。」
台下有人低头,有人转开脸。
马跃进接过话筒。「下面请新工人代表向老师傅敬酒。」
十几个年轻人端着酒杯走上来。酒杯里是茅台,瓶口封着红布。老赵接过酒杯,手还在抖,酒洒了一点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旧伤疤。
「这手当年抹胶的时候也老沾到。」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话筒没关,台下全听见了。
年轻人小周端着酒杯,脸红到耳根。「赵师傅,我们一定把鸾鸟造好。」
老赵看着他,没说话。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口乾了。酒呛得他咳嗽,他用袖子擦嘴角。其他老工人也干了酒,新工人也干了。有人咳嗽,有人没咳。
何雨柱站在台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绿茶,叶子沉在底下。他走上台,举起缸子。
「以茶代酒。敬你们,敬昆仑号,敬鸾鸟。」
他把茶喝完,缸子底朝天,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台下没有人鼓掌。工人们看着他,老工人看着他,新工人看着他。他把缸子放下,转过身,看着那条龙骨。八百米长的船体,雷射测量仪显示最大偏差零点三毫米,比昆仑号更精确。马跃进站在他旁边,用毛巾擦了一把脸。
「十年了,当年参与昆仑号胶接的工人,有的退休了,有的调去了其他岗位。」
何雨柱看着他。「等炎黄二号飞走,你也该退休了。」
马跃进把毛巾塞回口袋。「退什么退?我还没老到拎不动扳手。您不退,我凭什么退?」
何雨柱没接话。他看着老赵,老赵正从台上走下来,小周扶着他的胳膊。老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到了台下,他推开小周的手,自己站定。地面是平的,他不需要扶。
何念华抱着何星辰站在人群后面。孩子裹着小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乌溜溜地看着那些灯光。苏晓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汤,秦怀如炖的。何星辰突然哭了一声,不大,像被什么惊了一下。苏晓轻轻拍他的背。
何雨柱在台上回过头,朝哭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停在何星辰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转回去。何念华注意到父亲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笑,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看着何雨柱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台上,肩膀有些松,但腰还是直的。
「念华,你爸什么时候退休?」
何念华没有回答。他把何星辰抱紧了一点,下巴抵着孩子的额头。远处,炎黄二号的总装厂房灯火通明,电弧光在窗户里一闪一闪,像心跳。没人知道什么时候退休。
老赵走到何雨柱面前。「何院长,昆仑号还在博物馆里摆着。我上个月去看了一眼,船底的胶层一点裂纹都没有。二十年了,还是好的。」
何雨柱看着他。「胶是你们涂的。当然好。」
老赵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何院长,我走了。明年鸾鸟下水,我还来。」
「来。」
老赵转过身,走下台。其他老工人也跟着走了。他们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何雨柱站在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马跃进走到他旁边。
「何院长,鸾鸟骨架合拢了。下一步装武器平台。」
「按计划走。」
何念华抱着何星辰走到何雨柱面前。「爸,妈让你回去吃饭。」
何雨柱看着何星辰。孩子伸出手,抓他的鼻子。他没有躲,让孩子抓。何星辰的手指很小,指甲像米粒。
「走,回家。」
四个人走出总装厂房。戈壁滩上的夜风很凉。何念华走在最后面,他看着何雨柱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苏晓走在何念华旁边,低声问。「念华,你爸真的会退休吗?」
何念华没有回答。他仰头看天,北斗七星在头顶。
远处,炎黄二号的总装厂房灯火通明。换堆改造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