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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林阵安被废掉双腿丶死狗一样扔在旺角警署门口后,陈潮生心里的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了。
进了审讯室,他再也没动过负隅顽抗的心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林阵安和自己从中学时代开始的利益捆绑丶通过ODE物流渠道走私散货的流程丶利用大律师身份替社团黑钱洗底的套路……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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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说到后来嘴巴干了,还问陈家驹要了杯水,喝完擦了擦嘴继续说。
于是顺理成章的,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湾仔重案组联合海关和商业罪案调查科(CIB),顺着陈潮生咬出来的线索一路往下扯,连续突击了三个地下仓库丶两个洗钱窝点和一家位于荃湾的化工原料黑市中转站。
林阵安经营多年的贩毒网络被连根拔起,涉案金额和毒品数量之大,连见惯了场面的林雷蒙都连抽了两根烟才缓过来。
当然,以上这些,陆晨都没有跟进。
消息传到陆氏庄园的时候,陆晨正在草坪上陪陆谦和可乐雪碧玩。
四哥在电话里把昨晚的收尾简要汇报了一遍——阿敖带队手脚乾净,林阵安已经送给警方,陈潮生招供,整个利益链条全线瘫痪。
「很好,剩下的你不用操心了,以林雷蒙和陈家驹的能力这案子肯定能完美结束。」
「是。」
挂断电话,陆晨又陪儿子玩了会儿,这才拍掉手上的草屑,迈步走进餐厅。阮梅已经坐在桌边了,正在往全麦面包上抹黄油。骠叔和骠婶还没起,来娣在厨房里帮玛丽热牛奶。
「事情解决了,解决了?」阮梅把抹好的面包推到他面前。
「差不多了。」陆晨咬了一口,「剩下的交给警方就行了。」
阮梅点点头,没有再问。
当然,陆晨也之所以不再操心,除了信任陈家驹的办案能力,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要准备的另一件大事——收购ODE集团的所有亚洲资产。
……
九月一号,嘉禾大厦第一百层。
这是嘉禾大厦的高级会议室,这间会议室在港岛的商界传说中还有另一个名字——云端会议室。
三十米长的落地弧形玻璃幕墙毫无遮挡地向着维多利亚港的正东方向,从一百层的高度向下俯视,整个港岛的天际线几乎是匍匐在脚下的。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巴西花梨木的长桌,纹理紧密而深沉,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像一整块琥珀色的冰。
此时,长桌两侧早已座无虚席。
嘉禾航运一方以陆晨为首,身侧依次坐着航运总裁林建德丶财务长丶法务总监以及几名西装革履的顶尖大状。而坐在对面的,则是风尘仆仆从海外赶来的ODE全球总裁斯蒂姆及其随行团队,包括总部的首席法务官丶亚太区临时负责人以及三名资深精算师。
斯蒂姆坐在陆晨对面的主位上,和想像中的不同,他并不像维港那些惯常出入中环的鬼佬高管那样,西装革履丶姿态倨傲。恰恰相反,他的身形偏瘦,肩部微微向前佝偻,导致即便是坐在那张花梨木主位上,也叫人觉得他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他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混纺夹克,里面是深蓝色牛津布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子略长,几乎盖过手腕。那只放在桌上的手边搁着一副半框架的老花镜,镜片上沾了几枚指痕。
如果不是提前看过他的履历,很难想像这个面容枯槁丶目光略微低垂的男人,是掌管着全球最大物流帝国之一的狠角色。
说起来,这位斯蒂姆也算是商界的传奇人物了。四十一年前,这个男人用一辆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二手货柜车,在马赛港和里昂之间跑了整整三年。后来货柜车变成车队,车队变成航运代理,航运代理变成了覆盖十七个国家的物流帝国。
而在他的带领下,ODE集团也是一路高歌猛进,最终成为了市值六十亿美金的商业帝国。甚至哪怕是前两年,全球航运业冰点,ODE的报表依旧好看。当然,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的利润是从哪里来的了。
今天是两头巨鳄的第四轮谈判,也注定是见血的最后一轮。前三轮开火已经将资产估值丶员工遣散以及过渡期交接磨得差不多了,如今摆在桌面上的只剩下最后一项——价格。
「陆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斯蒂姆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常年被海风吹坏了嗓子。
「斯蒂姆先生,欢迎再次来到港岛。」陆晨说。
斯蒂姆将花镜戴好,又从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翻了翻,随后微微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对面的年轻人:「陆先生,上次我们谈的不是太愉快,不过这次,我是带着诚意过来的。」
「那再好不过了,」陆晨拿起桌上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笔帽,「嘉禾航运这边也已经完成了尽职调查,对ODE亚洲区的各项资产都做了全面评估。今天可以正式进入交割谈判。」
「很好。」
斯蒂姆合上文件,目光在他的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双方智囊开始各自的「火力全开」模式。
ODE方面先是详细介绍了亚洲区各项资产的最新运营数据,包括分布在八个主要港口的十七个自有码头泊位丶总数超过一千三百辆的陆上车队,以及位于新加坡丶吉隆坡丶曼谷的三个区域物流枢纽中心。
财务长试图证明ODE亚洲区的品牌价值和市场网络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意义,因此整体估值底线不应低于3亿美元。
嘉禾方面则寸土不让,智囊团直接列出了最近一个季度ODE航运在亚洲所有相关公司的财务数据:其在亚洲最大的三个客户——丰田丶正大集团和暹罗水泥集团(SCG)?——在丑闻曝光后的两周内,全部暂停了与ODE的运输合同。
同时,港岛的地方法院和海关总署联合启动了对ODE亚洲业务的全面审查,仅八月份就有四条主要跨境货运线路被暂停运营资质。不管ODE再怎么强调其品牌价值,都掩盖不了亚洲这块盘子已经跌成了一只跌停板的烂股。
在这种想法的影响下,谈判桌上的气氛一度很「友好」——友好到双方的法务总监互称「shit」,然后逐条逐句地为合同条款争得面红耳赤。
「两亿六千万美金,」顶着巨大的压力,斯蒂姆脸色铁青地下调了报价,「这已经是扣除折旧后的净资产帐面价值,ODE绝不可能再退一步。」
他的财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将一份彩色的全球资产分布图推到了花梨木长桌中央。
陆晨连看都没看那张图,只是缓缓交叉双手,手背抵着下巴,黑眸中散发出猎手般的压迫感。
「斯蒂姆先生,」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的帐面价值算得很准。但你漏算了另一样东西。」
斯蒂姆眼皮一跳,心底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愿闻其详。」
「你们在亚洲的码头租赁权,还剩下多少年?」
斯蒂姆沉默了。他身旁的英籍法务刚想开口辩解,被老鬼佬抬手阴沉地压了下去。
「葵涌三号的租赁权还剩十三个月,新坡的泊位还剩半年,」陆晨替他回答了,「你们当初拿下这些码头的时候,是打着『全球十佳物流企业』的旗号,拿的是优惠价。现在ODE在亚洲的牌子已经烂了——港府已经启动了对你们的全面审查,新坡那边也在观望。如果嘉禾不接手,这两个码头,明年续约的时候大概率拿不回来。」
陆晨顿了一下。
「没了码头,你的航运航线就是纸上的几条线。你的转运站没了枢纽,你的车队没了卸货的地方。到那时候,斯蒂姆先生,你手里这些资产就不是2.6亿,而是负资产——光是庞大的员工遣散费和违约金,就能把你们总部的现金流彻底拖垮。」」
斯蒂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既然你们查得这么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们应该也知道,ODE亚洲区手里还有三条从新坡到东京的冷链物流线。光这三条线的年度合约就值三千万美金,是我们当年花了三年才谈下来的大客户。」
听到这,一直保持沉默的林建德轻蔑一笑,补上了最后一刀:「斯蒂姆先生,你指的是西村水产吧?真不巧,上周五他们已经向外放出风声,鉴于承运商的恶劣声誉,年底合同到期后将不再续约。你依仗的冷链线,下个月开始就要跑空车了。」
「……」斯蒂姆闭上眼睛,右手拇指慢慢转动着那枚戒指。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绿植在冷气吹拂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映在白板上的投影犹如败军的残旗。
「两亿三千万。」斯蒂姆再次睁眼,开出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陆晨根本没理会对方团队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数字:「一亿八千万。」
「两亿一千万。」
「一亿九千万,这是我最后的报价。」
斯蒂姆盯着他看了很久。陆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追加任何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的回答。
「成交。」
斯蒂姆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霸王花先反应了过来,开始整理桌上的交易文件,法务团队的两名律师站起来,将最终版的协议书一式三份,分别放在陆晨和斯蒂姆面前。
签字过程很快。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连续响了十几下,每一声都代表着ODE在亚洲某个角落的一块资产正式易主。
最后一页是总裁确认函,斯蒂姆握着钢笔,在签名栏上方顿了顿,最终还是颤抖着签完了。他把笔帽套上,将文件夹合起来,站起来向陆晨伸出手。
陆晨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手。斯蒂姆的掌心微凉,握手的力道很重,但只持续了两秒就松开了。
「陆先生,」斯蒂姆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除了协议上的这些条款,我还有一件私事,希望能和你单独谈谈。」
陆晨看了霸王花一眼,对方立即站起来,招呼双方团队成员收拾文件,陆续走出会议室。
随着厚重的双开木门闭合,整间「云端会议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午后的维港阳光反射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在两人中间折射出一层迷蒙的金色光晕。
「说吧。」陆晨重新坐下。
斯蒂姆没有坐。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晨,看着窗外的海港轮廓,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高培德。」
斯蒂姆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很清楚,这次ODE在亚洲翻船,根源在哪里。海洋之星号的违法操作是他在负责,码头的黑色供应链是他一手搭建的,林阵安和ODE之间的联系,也是他牵的线。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在车上对着警察说了不该说的话,录音里涉及的不止是码头走私,还有两笔牵涉到总部高层的资金转移。消息传回美国,总部股价连续跳水,一个星期内蒸发了将近两成市值。
「他掌握了不少关于总部的不便公开的信息。其中一些,如果经由警方的审讯渠道扩散出去,对我们双方的后续业务交接都会造成不必要的干扰。但现在,我们在港岛的人脉已经因为丑闻全断了,官方的人也不可能给我们任何便利。所以——」
斯蒂姆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一个机会。」
陆晨看了他几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问题。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代劳。」
斯蒂姆冷着脸摇头:「不必,这个人,我要亲自处理。」
……
晚上九点,湾仔警队总部监牢。
高培德躺在硬木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熄的日光灯发呆。铁栅栏外面的走廊里,脚步声偶尔响起,又逐渐远去。
进来这段时间他瘦了不少,原本手工定制的西服早已被换下,宽松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晃荡在肩膀上。不过,他的待遇还算不错——独立关押,没有古惑仔找麻烦,饭送来的时候甚至还算温热。
他在等,等ODE总部的律师团来保他出去。毕竟他替公司卖了十年命,替斯蒂姆扛过的雷加起来能填满一整个货柜。丑闻是丑闻,但公司不会不管他——至少,高培德自己是这么坚信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高培德没有在意。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然惊醒。
不是被吵醒的,恰恰相反,他是被外面的宁静惊醒的。
走廊上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间,外面应该有几组换班的皮鞋声丶铁门开关的吱嘎声,还有值班警员偶尔招呼同事去自动贩卖机冲咖啡的闲聊。
但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
高培德猛地起身,发现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来人穿了一件做工极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竖得笔挺,双手戴着黑色的战术皮手套,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装了加长消音器的伯莱塔手枪。走廊尽头那盏绿罩台灯投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将其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唯有那黑洞洞的枪口闪烁着冰冷窒息的金属光泽。
「梅森。」高培德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梅森·拉塞尔。ODE总部安保部门的副主管,前法国外籍兵团的军士长,在非洲干过八年雇佣兵。
高培德在纽约总部开会时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跟在斯蒂姆身后,不说话,不笑,永远站在门口的位置。
梅森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拘留室铁门的标准钥匙。
随后,铁门被拉开,吱嘎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下。
高培德不由自主地往后挪,直到后脑勺顶上了冰冷的水泥墙,再也无法后退。
「斯蒂姆先生让我转告你一些话,」梅森开口了,声音很平淡,「他说——」
「他说什么?」高培德猛地抓住这句话,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水上漂浮的木头,「他在想办法救我出去吗?他要我跟你们一起走吗?求求你,带我出去,我绝对不会乱说话!我——」
「高总,你知道的太多了。」梅森说,「而且警方已经掌握了大量实质性证据,没办法把你保释出来。」
高培德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就像你经常挂在嘴边的,」梅森把枪口抬起来,对准了高培德的眉心,「公司会尽全力保你过关。但如果真的保不住——你得帮公司过关。」
高培德的嘴唇张开了。
这句话,他对海洋之星的船长霍普金斯说过,对无数黑产商人说过,对不知道多少个出了事的下线都说过。每次他都坐在写字楼里,隔着大半个港岛,拿着听筒,语气轻描淡写。
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他想说话。想说求饶的话,想说他还能为公司做事,想说他在海外还有帐户丶有人脉丶有价值。但梅森没有给他时间。
「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非常轻微,像是厚书从半空中掉在地毯上。
高培德的后脑勺在水泥墙上磕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斜着倒向一侧,额头正中多了一个细小而整洁的孔洞。血迹顺着眉心往下淌,经过鼻梁,流进嘴角,然后滴在地上。
随后,梅森收起枪,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白色手帕,仔细的把痕迹打扫乾净。
走廊依然安静,值班台上的绿罩台灯照常亮着。
梅森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拐角,他的皮鞋声渐行渐远,最终,被监牢深处那永恒的嗡鸣所覆盖。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值班的警员回到了岗位。他发现高培德的监房门虚掩着,上前检查,随即按下对讲机。
「报告——四号留置室发生紧急情况,嫌犯疑似自杀,请求支援——重复,四号留置室发生紧急情况,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的杂音刺穿了走廊的寂静。远处的楼梯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日光灯管依旧嗡嗡作响。
走廊里,那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还在值班台上,散发着廉价的香气。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