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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讯是凌晨发来的。沈牧之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苏景明案的最后一份代理词,手机亮了,屏幕上只有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标点,像一根从深水里突然浮上来的丶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浪打散的枯枝。「他跑了。」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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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跑了。从苏景辰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从那根铐了他那么多天的铁管旁边,从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跑了。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跑的,不知道谁帮他跑的,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丶流了多少血丶还能不能撑到他们见面的那一刻。他只知道他跑了,不在那间地下室里了。那盏灯还亮着,灯管下没有人了。
沈牧之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代理词。他写了三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在试图把苏景明从故意杀人罪的指控里捞出来。正当防卫,证据不足,疑罪从无。他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理由。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些理由,他只知道他必须让法官信。法官信了,苏景明就无罪。苏景明无罪,秦墨就能活。
现在秦墨跑了,他不需要再做伪证了。他可以退出这个案子,可以告诉法庭自己不再代理,可以让他们重新指派律师。苏景明的死活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他不会因为秦墨被绑架而被迫做任何事。他自由了。
他没有动。坐在桌前,看着那份代理词。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坐在那道白线旁边,把代理词翻到第一页。他看完了,合上,放在一边。他翻开案卷,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不是因为他想替苏景明辩护,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裂痕——证据链上的裂痕。那三十秒被删除的监控录像,那枚没有被害人指纹的凶器,那个被苏景辰买走丶消失在人海中的服务员,那个记不清细节丶只记得自己替苏景明擦掉指纹丶把刀扔进河里的老陈。这些裂痕不是他编的,它们本来就存在。他只是发现了它们,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案卷的角落里抠出来,放在灯光下。
刘检察官说他在替苏景明脱罪。他不是在替苏景明脱罪,他是在替证据说话。证据说——凶器上没有被害人的指纹。证据说——监控录像有三十秒被人为删除。证据说——唯一的目击证人在被询问后第二天就消失了。这些是事实,不是辩护策略。事实不需要辩护,只需要被看见。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秦墨跑了。帮我找他。」方远没有回,也许在睡,也许在看,也许已经在找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有人推着早餐车从巷口出来,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地往上飘。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团热气,想起秦墨——他有没有从那条地下河里爬上岸,有没有被沈牧之的车灯照到过,有没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丶在他听不到的远处丶在他伸手够不到的黑夜里,朝着那道光丶朝着他的方向丶一步一步地走来。
他不会让他走不到。他把窗帘拉上,转过身,坐回桌前,翻开案卷。老陈明天出庭,苏景明让他擦掉指纹丶把刀扔进河里的那段,他已经在法庭上说过了。明天,刘检察官会质问他。沈牧之会替他回答。不是替他回答,是替那把被扔进河里丶锈迹斑斑丶刀柄上还缠着乾涸血迹的凶器回答。它在河底躺了那么久,等有人把它捞上来,等有人把它带到法庭上,等有人替它说出它不会说丶不能说丶却一直在等的那句话——「我不是自卫的工具,我是杀人的凶器。」
他不是在替苏景明辩护,他是在替那把刀辩护。它在河底等了那么久,等到了老陈,等到了沈牧之,等到了它重见天日的这一天。他不会让它白等。
他拨了老陈的号码。响了很久,接了。
「老陈,明天出庭,你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到了老陈的呼吸声,很重,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丶还在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
「沈律师,我怕。」
「怕什么?」
「怕他。怕苏景辰。怕他找到我。」
「他找不到你。方远会保护你。你出庭,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说完了,就不用怕了。他不会再找到你了。你把他送进去了,他出不来。」
老陈又沉默了。沈牧之等在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丶正慢慢移动丶很快就要移出窗外的光斑旁边。
「沈律师,我不是好人。我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我该坐牢。」
「你该不该坐牢,是法官决定的。不是苏景辰决定的,也不是你决定的。你出庭,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法官会判你该坐几年。你不出庭,苏景辰也会让你死。你选一个。」
老陈没有选,他挂了电话。沈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老陈会出庭的,他选了。他选了出庭,选了把自己从苏景辰那间看不见的丶没有门丶没有窗丶没有出口的囚牢里,从那根铐着他手腕丶嵌进他骨头丶磨破他皮肉丶渗进他骨髓丶让他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丶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的铁环旁边,放出来。他不会让他白放,他替他把那扇门打开了,他替他走出来。走出来,站在那盏比地下室的日光灯管更亮丶更刺眼丶更让人无处可躲的法庭灯光下,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他不会让他白说。
他把那份写好的代理词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把代理词装进文件袋,放在桌上,等天亮。天亮了他要去法院,要把这份代理词交给法官,要对他说——苏景明有罪,但检方的证据不够。疑罪从无,请判他无罪。他知道他有罪,但他必须替他辩护。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那把刀在河底等了那么久,等的是今天,等的是有人替它把那句话在法庭上说出来的这一刻。它是凶器,不是自卫的工具。他替它说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路灯灭了,早餐摊的白汽从巷口飘上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他站在那里,等着那道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任它照着他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他没有哭,只是那道光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替秦墨把那间地下室的铁门打开了,他不会让他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