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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猎人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财务总监王春艳不知从哪儿回来了。
她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步子迈得极快,回来后目不斜视,直奔沈关山的董事长办公室,过了一会儿,陈文昊也沉着脸,快步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苏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签字笔,眼神却透过电脑屏幕的边缘,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脑海中快速复盘着目前的局势。
警方并没有在这里待太久。
沈关山送邢天海离开的时候,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弥勒面具虽然没掉,但眼底的阴却深得可怕。
随后,刘磊那间被喷满血字的办公室被警方贴上了封条。
看这个情况,警方还会回来,而且苏深已经逐渐了解邢天海了,对方心中一定已经生疑,接下来的取证调查只会越来越密集。
沈关山丶王春艳丶陈文昊丶金蝉会丶鼎盛宏图————
他们的屁股不乾净,警方贴在身边,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当然,这也毫无疑问,会将苏深自己也拖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今天这次「断电留血字」的手笔,并不是杨勤勤亲自办的。
她上一次伪装成保洁潜入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短期内再次现身,一旦被监控拍到任何蛛丝马迹,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今天潜入公司剪断电线丶写下血字的,是杨勤勤手底下的一个小弟,也是当年「金蝉会」暴雷事件受害者家属一员。
苏深和这些人并没有直接接触。
虽然他暗中掌握着这群受害者每一个人的详细资料和性格画像,但毕竟没有进行过真实的线下合作,他不清楚这个满腔怒火的年轻人,能否做到像杨勤勤那样绝对的小心丶周全,会不会在现场留下指纹或皮屑。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停不下来了。
「闹鬼」的动静已经越闹越大,警方施加的压力开始真真切切地压在鼎盛宏图的头顶,而陈文昊的心理防线,也已经来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自己,该再往这锅沸水里添一把火了。
正想着,沈关山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文昊与王春艳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低声交谈着什么,陈文昊的脸色阴沉无比,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深见状,立刻站起身,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完美切换,化作了焦虑与慌张:「陈老师!陈老师!」
陈文昊脚步一顿,眉头不耐烦地皱成了一团:「又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赵总他————」
「他拒绝了我————他不肯去马场。」
苏深虽然语气非常沮丧,但故意拔高了一点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闻言,陈文昊猛地一怔,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厉:
,你是怎么说的?!」
「我就是完全按照您教我的话术去沟通的啊,连标点符号都不敢改————」
苏深露出一副无奈又苦闷的模样:「但是他听完之后,直接就拒绝了我。」
陈文昊的脸色瞬间由阴沉转为了铁青。
一旁的王春艳,也停下了脚步,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苏深和陈文昊。
她没有说话,但眼角眉梢却流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意味,也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空气陷入了令人室息的沉默。
陈文昊死死盯着苏深,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大概是顾忌到周围还有其他员工在竖着耳朵偷听,又是在公共办公区域,最终,他还是硬生生地把气咽了回去。
「你再去给我想办法!」
陈文昊沉声挤出这一句,直接绕过苏深,带着一身戾气,往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大步走去。
这边,王春艳轻咳了一声,她仰起涂着精致妆容的脸,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苏深留一个,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向财务部方向离开。
与此同时,在办公区另一侧的角落里,二组组长老王有些茫然丶又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
他先是死死盯着苏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随后咬了咬牙,快步朝着陈文昊的办公室跑了过去。
苏深站在原地,低着头,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冰冷弧度。
约赵总失败,毫无疑问会给急需这八千万资金来稳住地位的陈文昊,带去巨大的压力:而自己之所以在公共区域把这件事大声嚷嚷出来,为的就是让王春艳,以及二组组长老王听见。
这两个人都姓王,他们当然不是什么亲戚关系,却在此时此刻,完美地成为了自己计划中的两把刀。
赵总,原本是二组老王辛辛苦苦跟进了许久的准客户,是陈文昊利用总监的职权,在老王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行把这个大客户切走,转到了自己的手里,来进行最后收割。
现在,苏深故意把「赵总黄了」的消息放出来,老王知道了,心里的憋屈和怒火可想而知。
无论老王现在冲进陈文昊的办公室说什么,是质问也好,是想要回客户也罢,都只会给本就处于暴躁边缘的陈文昊添更多的堵。
比如————
咣!
一声巨大的闷响从陈文昊的办公室里传出,像是一个菸灰缸被狠狠砸在了门板上!
整个办公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吓得缩了缩脖子,扭头看向那个方向。
苏深听着那声巨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陈文昊终于彻底失控发火了。
而与此同时,刚走没多远的王春艳,也听到了这声巨响————她回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似乎还在震动的办公室门,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随后转身离开了。
苏深看着王春艳摇曳生姿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自己今天这番表演,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根本不是为了激怒老王,而是为了让王春艳知道————陈文昊,在生气。
这样,自己的下一步计划,才能够推动。
随后,苏深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在电脑上点开了鼎盛宏图的内网组织架构表,滑鼠一路下滑,最终停在了财务总监王春艳的名字上。
「王春艳————」
他看着那张精明干练的证件照,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声呢喃:「你也终于——
——要见到我了。」
说着,他戴上了降噪耳机。
耳机里并没有播放什么激烈的音乐,只有一段舒缓而低沉的大提琴曲。
但随着这熟悉的旋律,苏深的思绪却如同被潮水拉扯一般,猛地坠入了多年以前————
那个潮湿,而逼仄的夜晚。
那是一个没有星光的深夜。
十六七岁的少年苏深,正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前,桌上堆满了厚厚的财务报表资料,和艰深的《高级财务会计》丶《审计学》等书籍。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劣质茶叶,他已经连着喝了五大杯浓茶,但依然看得头大如斗。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丶复杂的会计科目丶弯弯绕绕的资金流向图,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他的视线里爬行,始终无法拼凑成一个清晰的逻辑闭环。
他开始眼皮打架,脑袋开始止不住地往下一点一点,即将要昏睡过去————
啪!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炸响,在他面前爆开!
苏深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
他抬起头,只见桌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是他的师父,桂姨。
屋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从桂姨的头顶打下来,将她半个身子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中。
她穿着一件城中村地摊上随处可见的暗色老式对襟衫,身形有些乾瘪佝偻,灰白的头发随意地用个黑皮筋挽在脑后,几缕枯黄的碎发耷拉在满是皱纹的脸颊边,手里握着一把戒尺。
如果走在外面嘈杂的街巷里,这绝对是一个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小老太太,唯一不同的,就是她身上残存某种属于「神婆」的————阴郁气。
但此刻,那双普普通通的三角眼,却没有半点老年人的浑浊。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透着淡漠与凌厉,仿佛能一眼看穿活人皮囊下的鬼胎。
「如果一家空壳公司想要在一年内虚增三千万的净利润,同时规避掉关联交易的穿透式审计,他们在利用应收帐款做帐时,最容易在现金流量表里留下什么破绽?」
桂姨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点南方城中村特有的口音。
苏深愣住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支支吾吾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应————应收帐款周转率会畸高,或者————或者他们会用存货去抵消————」
明显的错漏百出。
桂姨听完,那双阴郁的三角眼明显眯紧了,枯瘦的手指捏着戒尺,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森冷。
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对苏深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明天早上,我要你把合并报表范围的界定,与阴阳合同的资金穿透审查」这一整套逻辑全部吃透。」
桂姨用戒尺重重地点着桌上的书,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如果你学不会,就不准睡觉。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才能闭眼。」
苏深低下头,默默地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但那张青涩的脸上,分明写满了倔强与委屈。
「怎么?」
桂姨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了一声:「不服气?」
苏深攥紧了拳头,猛地抬起头,压抑着声音低吼道:「师父,我不明白!我要的是复仇!我要把那些害死我父母的人找出来!为什么要我学这些看都看不懂的帐本和数字?我宁愿去街头,去和那些骗子周旋,去学千术!」
桂姨看着眼前这头愤怒的小狼崽,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你知道,当年金蝉会卷走那么多人的血汗钱,逼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为什么能够完美脱身吗?」
「因为他们有背景!有伞!有关系!」苏深咬牙切齿地回答。
「错。」
桂姨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他们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手眼通天,也没有不可撼动的背景。他们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只是因为他们足够聪明。」
苏深昂起头,眼中满是不甘:「我会比他们更聪明。」
「是吗?」
桂姨向前逼近了一步:「那你告诉我,他们骗到手的那十几个亿,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流转到境外的离岸帐户?又是通过几层洗钱网络回到国内?最后是怎么被包装成他们每个人的合法投资收入?」
「你知道他们是如何应对上面长达三个月的严密税务审计,却连一分钱的破绽都没露出来的吗?」
苏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刚刚的底气瞬间泄了一半。
他慢慢把头压低了,声音有些乾涩:「因为————因为他们有一个极其专业的财务。」
「没错。」桂姨乾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们有一个专业的财务。非常,非常专业。」
她用那把戒尺挑起苏深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以收香人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你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害怕了,想逃了————你要如何知道,他们这些老鼠,提前把洞打去了哪个方向?你要如何切断他们的资金炼,让他们连逃跑的钱都没有?」
苏深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他看着桂姨那双眼睛,脑海中终于划过了一道闪电。
他低声喃喃道,语气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叛逆:「只有————成为比他们更懂规则丶更聪明的猎人,才能看透他们留下的所有帐目和行为。」
桂姨缓缓收回了戒尺,微微点了点头。
「说得对,要抓鬼,就得先认得鬼画符。」
她转过佝偻的身子,趿拉着一双旧布鞋向门口走去:「明天早上,我会来考察你的学习成果。」
伴随着老旧木门关上的吱呀声,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苏深一个人。
少年苏深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堆像大山一样的财务书籍。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咬牙,抬起左手手腕,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尖锐的疼痛瞬间撕裂了困意,鲜血从牙印中渗出,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借着这股钻心的疼痛,苏深的头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拿起笔,像是一头正在打磨獠牙的野兽,重新埋头钻进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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