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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一萧怀瑾的人生大事2(第1/2页)
日头西斜,暮色渐合。
最后一缕赤红的夕阳贴着金砖地缝慢慢退到了槛窗边沿。
厚厚的三摞名册,整整七十六卷京中世家贵女的小像与家世履历此刻散乱地堆在御案四周。
萧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尖在案上轻扣两下,随后将手里最后一本的名册合上,随手往旁侧一抛。
“啪”的一声轻响,卷册落在一堆画轴当中,没了声息。
没了。
三品以上适龄且家世清白的名门闺秀,全看完了。
萧凛靠在龙椅里,神情里破天荒地透出几分发懵,随即又化作了深深的懊恼。
怎么回事?
偌大的京畿百官林立,世家连绵数百年,竟找不出一个合心意的?
不是性子太烈恐伤和气,就是身子太弱难当大任,不是门第太盛恐滋外戚,就是心思太重恐欺少年纯良。挑到最后,满桌竟连一个能勉强留下复阅的名字都没有。
难不成……当真要叫他把眼睛放到正三品以下的小户里去扒拉?
可正三品以下再出一个沈清棠的概率未免太小了。
一旁的刘安悄悄抬眼打量着帝王的面色,见天子居然为了几本名册露出这般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心下暗暗发笑,面上赶紧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躬身上前半步,温声安抚道:
“陛下宽心。太子殿下天人之姿,仁孝无双,又兼得治国的大才,寻常人家自然是难以相配的。依奴才看,今日这名册不过是礼部按着老规矩挑的头一批,奴才今日回了内务府,再着人去细细搜罗一番。左右殿下刚行完加冠礼,年岁还小着呢,后头有的是日子细细考量,陛下实在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刘安一番话本是想顺毛捋,劝慰陛下放宽心。
谁知萧凛听了,斜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
“急?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朕急了?”
萧凛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凉飕飕的:
“储君之位固若金汤,大梁江山后继有人。朕不过是按着旧例翻阅两眼,免得言官碎嘴。太子若是遇不着知心合意的人,哪怕这一辈子不成亲,又有什么干系?”
刘安冷不防被呛了一句,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天可怜见,方才从辰时坐到申时,连午膳都只胡乱扒拉了两口、把人家姑娘从头发丝挑剔到脚底板的人,到底是谁啊?这会儿倒摆出一副风轻云淡、全不在意的做派来了。
“是是是,奴才失言,陛下恕罪。”刘安连忙躬身道歉,心中默默念叨:果然是伴君如伴虎,说多错多,还不如装个哑巴省心。
萧凛没有再理会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满桌狼藉的名册。
他心里明白,自己今日确实太挑剔了些。那些姑娘他连面都未曾见过,单凭画师几笔线条和几句半真半假的履历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他只要一想到瑾儿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想到那孩子过去受过的苦楚,想到他好不容易才长成如今这般温良又出挑的模样,他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妥当。
他是真的觉得,这世上的姑娘,没一个能真正配得上他的瑾儿。
萧凛叹了口气。
罢了,他一个男人坐在这里看女子的画像,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后宫里不是还有两个闲着没事的贵妃么?
萧煜和萧玥也马上就要到该议亲的年纪了,挑选媳妇的烦心事凭什么叫他一个人在养心殿里生闷气?
反正她们往后都要为了自己的儿子发愁,不如提前拉出来陪着他一道烦恼烦恼。
想通了这一层,萧凛胸口的郁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册子收了,仔细收进匣子里,别让太子瞧见了。”萧凛站起身,“把今日内阁送过来的奏折抱过来。”
刘安一愣,看了看外头已经全黑下来的天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这会儿已经到了传晚膳的时辰了……今日白日里未曾动笔,积存下来的折子少说有四十多道,若全理出来怕是要熬到后半夜了。要不要先传膳,奴才再去东宫请太子殿下来从旁协助?”
“不必惊动他。”萧凛大步走回御案后坐下,“今日好不容易能休沐一日,叫他来做什么?去传几样清淡的小菜进来,研墨。”
刘安不敢再劝,连忙招呼小太监们撤去名册,将厚厚四摞公文整齐排开,又端上了温热的茶。
烛火跳动间,萧凛挽起袖口,重新提起朱笔。
东宫。
寝殿内点着驱蚊的艾草,萧怀瑾盘腿坐在榻上,他的跟前摆着一张小小的红木垫板,上面散落着几柄大小不一的小刻刀、细砂纸,以及几块质地坚韧的黄杨木料。
“呼——”
萧怀瑾鼓起腮帮子对着掌心里的小物件轻轻吹了一口气,将上头细碎的木屑吹散。
那是一匹不过巴掌大小的小木马。
马身用砂纸打磨得光滑温润,四条小短腿雕得圆滚滚的,马鞍上还细致入微地刻了代表吉祥如意的纹路。小马的尾巴微微翘起,嘴唇微张,憨态可掬,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萧怀瑾放下刻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两只手捧着小木马,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几遍。
兰姐姐前些日子诊出了喜脉,按日子算,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了。
等孩子降生,东宫少不得要依礼送去成箱的金玉和蜀锦缎匹。那些金光灿灿的赏赐自然体面,可萧怀瑾总觉得,那些冷冰冰的礼单代表的是太子,而不是他这个做弟弟的。
他想送些真正带着心意的东西。这小木马是他用了一整天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等小外甥或是小外甥女长大些,抓在手里玩耍,也不会伤着稚嫩的皮肤。
想到兰姐姐,萧怀瑾眼角不自觉地泛起柔和的暖意。
他又想到了三姐姐萧芮。
三姐姐性子安静,成婚已有三年,与驸马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很好。只是三姐姐自幼身子不好,两人一直未曾要过孩子,驸马索性辞了闲职,陪着三姐姐走遍了大梁的名山大川。
前些日子送进东宫的信笺里还夹着几朵风干的雪莲花,信里字字句句皆是山野闲趣。
真好。
萧怀瑾将小木马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铺着红丝绒的锦盒里,放在榻边。
少年仰面朝天,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
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真好。
少年翻了个身,伴着窗外清幽的虫鸣,很快沉入了梦乡。
三日后,长春宫。
正值巳时,日头渐高,长春宫正殿前的两株槐树洒下一片浓密的绿荫。
静贵妃正坐在临窗的暖阁里,手里拿着内务府送来的换季布匹账目,神情专注。
“皇上驾到——”
静贵妃手里的账本险些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来,面上满是错愕。陛下白日里向来在御书房,很少踏足后宫嫔妃的宫院,今日怎么来了她这里?
她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迎到殿门前,正要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
“免了。”
萧凛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径直越过静贵妃走进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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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贵妃还没从茫然中回过神来,就见刘安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像一阵风似的“嗖”地一下从她身侧窜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搁在了正殿的条案上。
静贵妃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衣角,走进殿内。
只见萧凛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额角,双眸紧闭,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与烦躁。
静贵妃心头一紧,连忙吩咐身旁的宫女:“快,把今晨新供的龙井沏上来,再去小厨房取一碟玫瑰酥来。”
她走到一旁,温声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臣妾参见陛下。”
贤贵妃挑帘而入。
萧凛这才睁开眼眸,目光在下首立着的两位贵妃身上扫过,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波澜:“都坐吧。”
两位贵妃对视了一眼,都瞧出了彼此眼底的疑惑,依言在左右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静贵妃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放在萧凛手边,温声道:“陛下请用茶。”
萧凛没碰茶盏,只是朝立在一旁的刘安挥了挥手:“把东西发下去。”
“奴才遵旨。”
刘安连忙利落地打开匣子,将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十卷世家名册与小像取了出来,分作两拨恭恭敬敬地呈递到了静贵妃与贤贵妃的案头。
静贵妃微一迟疑,伸手翻开了面前的第一册。小像上工笔细描着一个云鬟雾鬓、端庄淑雅的少女,旁边密密麻麻地注着家世履历。
“陛下……这是?”贤贵妃也翻开了一卷,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凛端坐于主位,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太子前些日子刚行了加冠礼。都察院与御史台连日来递了十几道折子,皆言东宫不可久无主位,催着朕替太子择选正妃。太子之位关乎社稷万年,东宫正妃更是将来母仪天下的国母,朕今日来是想听听你们二人的想法。”
两位贵妃微微一怔。
“再者说,萧煜和萧玥如今也都十五六岁了,再过不久,也到了开府议亲的时间。今日借着给太子挑人的机会,你们也权当提前锻炼锻炼,多长长见识,免得将来轮到他们二人的大事,你们身为母妃反倒手足无措。”
“……”
“陛下深谋远虑,臣妾等领旨。”静贵妃温声应道,低下头认真地翻阅起手中的名册。
贤贵妃也收敛了心神,认真看起来
翻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静贵妃挑出了一本卷册呈到萧凛面前,温和笑道:
“陛下请看看这本。这是太常寺少卿周家的姑娘,周大人是清流名宿,先皇后的表亲,家风最为严谨方正。臣妾在宫宴上见过这姑娘两回,生得端庄大方,言谈举止很有分寸,性子也最是柔顺不过。将来若是入了东宫,必能将后院料理得井井有条,断不会让殿下在前朝劳心。”
萧凛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
“周家那个老迂腐?整日里拿着祖宗礼法挂在嘴边,走路多迈了半步都要写道折子请罪。他教出来的姑娘能是个活泛的?不行,划掉。”
静贵妃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收回了卷册。
对面的贤贵妃挑了挑眉,合上自己手头的一卷,朗声道:
“陛下既然嫌文臣家的姑娘死板,那不如瞧瞧臣妾挑选的这位。镇远将军的嫡次女,将门出身,自幼跟着父兄在塞北长大,性子爽朗利落,能骑善射,将来若遇着殿下去西山围猎,也能随行伴驾,岂不是桩美谈?”
萧凛听罢,眉头皱得更深,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胡闹。瑾儿是去娶太子妃,还是去招揽军中副将?瑾儿性子仁厚温良,凡事讲究以理服人。若是两人拌起嘴来,这姑娘在殿里拔剑动刀,瑾儿是还手还是不还手?东宫成了校场,成何体统?不行,划掉。”
贤贵妃嘴角抽了抽,又抽出一本:
“那户部左侍郎的千金呢?书香门第,知书达礼,容貌更是京中一等一的拔尖,听说还会一手极好的琵琶,性子温顺体贴。”
萧凛冷哼一声:“户部管着钱袋子,成日里同银钱打交道,身上难免沾染铜臭算计之气。她父亲在前朝就油滑得很,女儿心思能少得了?瑾儿心性至纯,如何能防得住这些枕边风?不行,划掉!”
“那光禄寺少卿的……”
“门第太低,划掉!”
“那定安侯府的……”
“侯府早已败落,家中男丁尽是纨绔,将来少不得要添堵,划掉!”
……
正殿内,萧凛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快,驳斥的理由五花八门。
到了最后,静贵妃闭上了嘴,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权当自己是个泥塑的菩萨。
贤贵妃多说了两句,被萧凛连番挑剔驳回之后,也没了脾气,慢慢闭上了嘴。
萧凛正反驳得顺嘴,见殿内忽然鸦雀无声,眉头一皱,抬起眼帘看向两人:
“怎么都停下了?后头还有那么多,接着挑。”
静贵妃起身行礼道:
“陛下,恕臣妾直言。画像是画师笔下画出来的,家世履历是礼部官员照本宣科写出来的,光看这些冷冰冰的折子根本瞧不出姑娘们真正的品性为人。将来都是要与太子殿下同甘共苦、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光凭臣妾等在此处凭空揣测,终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依臣妾看,陛下何不在宫中设个由头办一场小宴,让殿下亲自看一看?或许殿下自己……能遇着合眼缘的呢?”
萧凛闻言,下意识地就要摇头:
“不可。京中名门何其之多,办一场宴席少说也要来几十上百人。瑾儿白日里要参决朝政,下了朝还要批阅折子,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周旋在人堆里?”
贤贵妃站起身来,朝着萧凛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陛下,不如就由臣妾和静贵妃姐姐先替陛下把这一道关。臣妾等在这几日内,私下多方打探她们在闺阁中的声名,剔除掉那些性子跋扈的、心思阴沉的、身子孱弱的,只挑出三五个家世品性都挑不出大错的姑娘,再呈给陛下过目。”
贤贵妃抬起头看着萧凛:
“等陛下看过了,觉得勉强入得了眼,再找个由头让殿下与姑娘们在不经意间见上一面,听听殿下自己的想法。陛下以为如何?”
萧凛坐在主位上沉吟了良久。
“……也罢。”
萧凛勉为其难地吐出两个字,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就依你们所言。但切记不可声张,万不可让前朝的人得了风声,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臣妾领旨。”
正事定下,萧凛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刘安连忙小跑着跟在身后。
走出长春宫,正午的阳光直直照下来,晃得人眼眶发花。
萧凛走在御道上,负手而立。
怎么就这么难呢?
偌大一个天下,万里河山,要替他的瑾儿寻一个知心合意、能对他好的人,竟比打仗还要叫人头疼百倍。
烦。
真是好生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