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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补齐之前(第1/2页)
暗房里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全部目光汇聚在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纸屑上。这碎片实在太过微小,如果不是周凯清理暗格底部时恰好被毛刷带出来,再过几年就会彻底腐烂消融在灰尘之中。刑侦办案向来如此,很多时候推动案件取得关键突破的,从来不是完整齐全的成套证据,而是这种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推翻全部原有推论的细微痕迹。
周凯将证物袋封口封存后,又把暗格四周重新细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遗留物品,才缓缓起身开口:“暗格表面没有撬动痕迹,也不存在暴力开启造成的新鲜破损。能最后打开这里的人,清楚知晓开启方式,操作手法十分熟练,全程没有反复试开的痕迹。”
顾远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判断。
昨天他们还只是怀疑宋岩回来是为了搜寻某物,如今至少可以敲定:此人回来并非“寻找”,而是专程来“取走”东西。
寻找,代表不清楚藏匿位置;
取走,代表提前知晓内部存放着什么。
两个词看似差别极小,侦查的整体方向却会截然不同。
楚筠始终一言不发,慢慢蹲下身,用手电照亮暗格内部四个角落,忽然发问:“周凯,积灰厚度如何?”
周凯愣了一瞬,立刻领会楚筠的用意。
他拿出刻度探针,分别测量暗格四角与正中央的积灰深度,随后报出数据:“平均厚度1.8毫米,中心区域仅1.1毫米。”
楚筠颔首:“足以说明,里面的东西被取走的时间并不算久。”
赵成满脸疑惑:“这点灰尘怎么能判断时间?”
楚筠没有直接作答,指尖轻轻拂过金属柜顶面,指尖瞬间沾满一层细灰。
“暗房密闭不透风,灰尘仅靠空气沉降堆积。正常情况下每月沉降厚度不会超过0.1毫米,这里的积灰厚度还没达到周边区域的标准,由此推断暗格被打开不超过半个月。”
顾远补充道:“和房东的证词完全吻合。”
楚筠轻轻点头。
房东说宋岩折返照相馆,正是精神病乘客大巴事故发生的四五天前。
暗格内的积灰状态,也佐证物品是近期被人取走。
时间线,终于能够对应上了。
这时赵成猛然想起一件事,慌忙翻开笔记本问道:“楚哥,如果暗格里存放的是公安证物,为何会出现在照相馆?”
这个疑问所有人心里都有,却一直找不到合理答案。
楚筠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有人违规将证物带出公安体系;
第二种:这份东西自始至终就没有录入公安档案。”
顾远微微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筠站起身,望向墙角落满灰尘的放大机,慢慢解释:“十九年前没有数码拍摄设备,辖区派出所所有案发现场拍摄的底片,都会统一送到本地照相馆冲洗。如果现场摄影人员拍完照片,还没来得及把底片移交归档,中途突发意外,理论上底片、现场照片,甚至部分案卷材料,都会短期留存于照相馆。”
顾远沉默不语。
这种情况在当年确实真实存在。
尤其是二十年前,基层办案流程远没有如今规范严谨。
每次现场勘查结束,摄影员直接把胶卷交给合作照相馆冲洗,等照片冲印完成,再统一装订入档。
倘若中间任意一环出现疏漏……
那一卷胶卷,就会永久遗留在照相馆。
楚筠继续开口:“但还有一个疑点。”
赵成立刻追问:“什么疑点?”
“如果只是一桩普通交通事故的现场照片,时隔十九年,为何还会有人专程回来取走?”
一句话落下,房间再度死寂。
是啊。
寻常的交通事故,普通的现场影像。
就算不慎遗失,也绝不会有人在十九年后特地折返搜寻。
除非……
遗失的从来不是照片本身,而是照片里记录的隐秘内容。
……
上午十点,三人返回县公安局。
楚筠没有回自己办公室,径直走向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老李刚泡好第二杯茶,看见楚筠过来,笑着打趣:“又来了?”
楚筠也淡淡一笑:“最后再查一份资料。”
“查什么?”
“十九年前那起交通事故的卷宗。”
老李点头,熟门熟路走到档案架,很快抱出一只边角磨损的牛皮纸档案盒。
楚筠没有立刻拆开,先核对档案盒外侧标签:案件编号、归档日期、承办单位,所有登记信息都毫无异常。
随后他撕开封条。
盒内整齐摆放着多本分卷:事故认定书、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询问笔录、车辆鉴定报告,全套文书一应俱全。
赵成翻了几页,低声嘟囔:“看着没缺东西啊。”
可楚筠的目光死死钉在卷宗目录上。
每一份刑事卷宗都会附带目录,每份材料对应固定页码。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卷宗中段。
目录标注,第47至59页为《现场摄影底片登记表》。
楚筠立刻翻至对应位置。
46页之后,直接跳转至60页。
中间整整十三页,全部消失。
赵成瞠目结舌:“怎么会……”
顾远一把拿过卷宗,反复检查装订孔洞,指尖摩挲纸页边缘,脸色愈发凝重。
这不单单是页面遗失。
而是有人专业拆开装订线,完整抽走十三页内容,之后重新装订复原。
如果目录没有保留,任何人都察觉不出少了内容。
楚筠缓缓合上卷宗。
这一刻,他们终于清楚暗格内曾经存放的物品。
不是照片,不是胶卷,而是一份本该永久留存公安档案的完整文件——现场摄影底片登记表。
而这份登记表,早在十九年前就被人取走。
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赵成把卷宗放回桌面,再次核对目录确认无误后,低声说道:“目录完整留存,说明抽走页面的人,重新装订时刻意没有销毁目录,根本不怕别人发现卷宗缺页。”
顾远缓缓点头。
这是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如果对方只是单纯想销毁材料,完全可以连同目录一并撕毁,让后人误以为卷宗原本就只有这么多内容。
可如今目录、缺失页码的记录全都完好保留。
足以说明此人笃定,很少有人会逐页对照目录核对内容。
楚筠没有深究缺失的十三页,而是完整合上卷宗,摆放在桌面正中,指尖轻按封皮,长久凝视档案盒外侧泛黄的标签,沉默思索。
顾远心知,他一定捕捉到了新的关键线索。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楚筠向老李发问:“这份卷宗,近几年有人借阅过吗?”
老李思索片刻,打开电脑档案借阅系统,输入案件编号,调出全部借阅记录。
记录数量不多,十九年间仅有四次。
第一次:事故当年,案件复核查阅;
第二次:五年前,保险公司申请复印事故材料;
第三次:三年前,法院调取民事赔偿案卷;
第四次:半年前。
借阅人一栏,只标注四个字:内部调阅。
顾远皱眉:“具体是谁调阅?”
老李摇头:“电子系统只显示内部调阅,想查到实名,必须翻阅纸质借阅登记簿。”
说完,他从柜子取出一本厚重的借阅登记册。
这一次楚筠没有站立等候,直接坐下。
依旧缓慢翻页,最终停在半年前那条记录。
登记栏信息:借阅单位,刑侦大队。
但借阅人签名处,只剩一团模糊墨迹,像是有人反复用酒精擦拭消除字迹。
赵成十分诧异:“还能这么涂改?”
老李也面露不解:“按理不可能,登记簿常年存放在档案室,外人无法随意篡改。”
楚筠没有盯着墨迹团,而是观察整张登记页。
纸面已经微微起皱,确实被液体擦拭过。
诡异的是,只有签名位置被清除,日期、单位、联系方式全部完好留存。
顾远轻吸一口气:“有人刻意隐藏借阅人的身份。”
楚筠没有作答,拿起登记簿,对着灯光缓缓倾斜。
忽然,他把本子递给周凯:“拿紫外灯。”
周凯立刻打开勘查箱,取出便携紫外光源照射纸面。
短短数秒,原本空白的签名处,浮现出几道极淡的压痕。
不是墨水痕迹,是书写时笔尖按压纸张留下的凹印。
周凯切换侧光照射,压痕愈发清晰。
完整姓名无法辨认,但末尾两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见:……岩。
赵成瞳孔一缩:“宋岩?”
顾远立刻摇头制止:“别贸然下定论。全国名字末尾带‘岩’的人不计其数。”
楚筠点头:“无法仅凭这点定性。”
可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两道压痕。
除却姓名,还有一处反常细节。
登记簿上出现两种笔迹,准确说是两支不同书写工具留下的痕迹。
借阅单位、日期、联系电话,全部用蓝色圆珠笔填写;唯独签名位置,使用黑色签字笔。
赵成不解发问:“这点有什么问题?”
楚筠轻声解释:“正常办理借阅,全程只用一支笔填写所有内容。”
顾远瞬间醒悟:“你的意思是……
有人提前填好全部登记信息,事后另一人再来补签名字?”
楚筠缓缓颔首。
若属实,调取卷宗的人与办理借阅手续的,并非同一人。
换句话说,有人提前备齐全部手续,只等最后一人前来签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侧的老李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
三人同时回头。
“半年前那天,来的不是一个人。”
楚筠立刻追问:“一共几人?”
“两个。一人穿便装,另一人……”老人皱眉努力回忆,“身着警服。”
顾远马上追问:“你认识那名警察吗?”
老李摇头:“穿警服的男人我从没见过。穿便装的那个……戴着鸭舌帽。”
档案室瞬间鸦雀无声。
鸭舌帽。
又是鸭舌帽。
十九年前事故现场照片里的拍摄者、新闻影像中出现的摄像男子、半年前到档案室调阅卷宗的人。
这个特征,第三次出现。
但楚筠没有半分激动,反而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大院里往来的民警,长久沉默。
顾远走到他身侧:“你在想什么?”
楚筠低声开口:“我一直以为,我们只在追踪单独一个人。
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顾远默然聆听。
楚筠继续分析:“鸭舌帽、摄影包都是最普通的装束。这类形象反复出现,未必代表是同一个人,反倒有可能……”
他停顿数秒,说出一句让顾远后背发凉的推论:
“有人刻意引导我们,牢牢记住这个戴鸭舌帽的形象。”
室内空气骤然压抑沉重。
如果十九年间,每一轮调查都会出现一名戴鸭舌帽的人。
此人究竟是在隐藏自身真实身份,还是刻意误导后续侦查人员,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摄影师”身上?
楚筠转身,重新拿起那本案卷。
这一次,他不再寻找缺失的十三页,直接翻到卷宗第一页。
方才他忽然醒悟:所有人全都执着于“少了什么”,却没有一人认真审视“还剩下什么”。
真正的答案,未必藏在被取走的材料里。
也可能隐藏在十九年来,从未有人产生过怀疑的文字之中。
楚筠重新坐回档案桌前,将这份因年代久远变得发硬的卷宗缓慢翻至首页。这一回他不再像之前快速浏览,而是拿起铅笔逐行细读,每读完一句话便停顿数秒。一旁的顾远没有打扰他,默默将其余副卷全部摊在桌面。他清楚,每当楚筠进入这种状态,代表他已经开始质疑整件案件最基础的定论,而非单一细微线索。
首页是案件摘要。
内容平铺直叙,毫无特殊之处:
2007年9月12日上午9点45分,辛集镇西侧乡道发生单方交通事故。一辆中型客车操作失误驶离路面,撞击路边杨树,车头严重变形,造成一人死亡、七人受伤。
楚筠读完,没有翻页,重读一遍。
紧接着,读第三遍。
站在一旁的赵成坐立难安,反复浏览文字看不出任何破绽,终于忍不住发问:“楚哥,这不就是常规事故简介吗?”
楚筠没有回答,把卷宗推到赵成面前:“读一遍。”
赵成低头完整朗读一遍:“没看出问题啊?”
楚筠点头:“再读。”
赵成只得再次朗读,依旧毫无发现。
这时顾远走上前,盯着首页思索片刻,忽然开口:“问题是不是出在时间?”
楚筠抬眼:“为什么这么想?”
顾远指向第一句:“昨天我们调取的新闻素材,第一段视频时间标注8点14分,报警记录约8点20分。可卷宗首页写事故发生在9点45分,若是同一起事故,时间对不上。”
楚筠淡淡一笑,摇头:“那是两起不同事故。我现在查看的,是十九年前的旧案。”
顾远这才反应过来,赵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办公室再度安静。
楚筠取回首页,取出另一本分卷,将两份文书并排摆放。
“你们看这里。”
铅笔点向首页第一行:发生一起单方交通事故。
随后又指向现场勘查报告首页:经现场勘查,涉事车辆与道路右侧杨树相撞。
赵成依旧看不出区别:“两句话描述的不是一回事吗?”
楚筠轻轻摇头:“不一样。”
他缓缓解释:“摘要里的‘单方交通事故’,是认定事故责任后才能使用的定性结论,本身就是最终判定;而现场勘查报告只客观记录事实,不下任何定性,因此只描述车辆撞树这一行为。”
两句话看似描述同一事件,法律层面的含义却天差地别。
顾远神色逐渐凝重,读懂了楚筠的潜台词。
楚筠接着说道:“也就是说,首页这份摘要,是事故责任完全敲定之后才撰写完成的。”
赵成点头:“这很正常,整理卷宗时都会统一写摘要。”
“没错。”楚筠说道,“所以首页文字并非现场同步记录,而是归档后期补写的内容。”
赵成依旧没能领会深意,顾远却直接翻到卷宗最后一页:“如果首页是事后补写,撰写依据是什么?”
楚筠缓缓作答:“依据整套卷宗全部材料。
但如今,卷宗核心十三页已经消失。”
顾远呼吸微微一滞。
楚筠没有继续阐释,将首页递给他:“读最后一句话。”
顾远低头朗读:事故原因:驾驶员操作不当。
话音落下,他猛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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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捕捉到核心漏洞。
事故成因,直接写在开篇摘要里。
正常办案流程中,事故原因需要结合车辆鉴定、现场痕迹、驾驶员笔录、多份物证综合判定,绝不会直接在摘要首页盖棺定论。
除非……
首页是所有材料整理完毕后统一制作。
可如今,支撑这条结论的关键证据,已经不复存在。
顾远缓缓抬头:“也就是说,首页呈现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客观事实,只是十九年前警方最终采信的定论。”
楚筠轻轻颔首:“正是。
我们如今调查的,根本不是这起交通事故本身,而是这个定论背后的真相。”
办公室陷入长久沉寂。
自侦查启动以来,众人第一次将调查核心,从事故事件本身,转移到卷宗的制作、归档全过程。
倘若首页仅仅是最终结论,十九年来所有翻阅卷宗的人,都会下意识全盘接受这个判定。
没人会深究,这条结论究竟是如何推导出来的。
楚筠再次拿起首页,逐字重读。这次他避开熟悉的案情描述,目光落在页面最底部一行打印小字——一行几乎所有人都会忽略的格式备注:
整理人:李建民。
这个名字此前从未出现。
既不是现场勘查民警,不是案件承办人,也不是出具事故认定的工作人员。
顾远皱眉发问:“卷宗整理人不是办案民警?”
楚筠缓缓摇头:“很多老旧案卷,最后装订归档的人员和一线办案人员并非同一人,这属于正常情况。”
说完他拿起电话,拨通老李的号码:“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李建民。”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老李应该正在调取电脑资料。
约莫一分钟后,老李的声音传来,语气明显迟疑:“楚队,查到了,但是……”
楚筠轻声追问:“怎么了?”
老李慢慢说道:“李建民既不属于交警,也不是刑警。十九年前,他的岗位是档案室管理员。”
楚筠一言不发。
老李继续补充:“而且,此人十一年前就已经过世。”
档案室重回死寂。
顾远慢慢放下手中卷宗,盯着首页那个被十九年时光忽略的名字,心底生出一个从未设想过的疑问。
一个全程没有参与办案的档案员,为何会负责整理这起重大事故的全套卷宗?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楚筠没有立刻调取李建民的个人档案,轻轻放下听筒,重新坐回卷宗前。他的神情比之前更为平静,但顾远清楚,每当楚筠露出这种毫无波澜的神态,代表他找到了一处被全员遗漏的逻辑漏洞,这类漏洞,往往比全新物证更为关键。
办公室无人催促,赵成甚至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跟随楚筠办案半年,他最大的收获不是掌握多少侦查技巧,而是养成一种思维习惯:不要急于寻找答案,先确认提问的方向是否正确。
楚筠翻到卷宗末尾装订处,又把首页置于灯光下细致观察。几分钟后,他抛出一句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
“赵成。”
“在。”
“如果由你来整理一份案件卷宗,你会怎么做?”
赵成立刻回答:“按顺序装订。”
“还有呢?”
“核对页码。”
“除此之外?”
“检查材料有无缺失。”
楚筠点头:“没错。”
他把卷宗推到赵成面前:“现在你代入李建民的身份。
你接手这份卷宗时,里面少了十三页内容,你会如何处理?”
赵成几乎不假思索:“退回办案部门。”
“为什么?”
“材料残缺,不符合归档标准。”
楚筠再问:“倘若无法退回呢?”
赵成稍加思索:“那也要在备注栏写明缺页情况,至少留下书面记录。”
楚筠淡淡一笑,不再追问,答案已经清晰。
他缓缓起身走到白板前,在顶端写下一行字:
档案员不会主动造成卷宗缺页。
紧接着写下第二行:
档案员只会登记卷宗缺页。
顾远站在白板前,渐渐读懂楚筠的核心观点。
李建民只是档案管理员,并非办案人员。
他的工作职责不是决定卷宗收录哪些材料,而是将办案民警移交的文书规整存档。
一旦材料存在缺漏,他必然能够发现——装订前逐页对照目录核对,是最基础的工作流程。
可这份卷宗,没有任何缺页备注,目录完整、页码连贯,唯独核心内容消失。
由此仅存两种合理推测:
一、李建民玩忽职守,未尽核对职责;
二、他整理归档卷宗时,那十三页材料尚且完好留存。
办公室瞬间安静。
顾远缓缓开口:“也就是说,卷宗正式存入档案室之后,才有人抽走了十三页内容。”
楚筠轻轻点头:“这是目前逻辑最通顺的解释。”
赵成皱眉质疑:“如果是归档后抽走,首页的结论摘要为何没有修改?”
楚筠看向他:“没有修改首页的必要。”
他重新拿起首页,指向末尾那句“事故原因:驾驶员操作不当”。
“首页只是最终结论。真正能够推翻这条结论的,是后面的物证材料。
只要销毁支撑结论的证据,自然不会有人质疑定论本身。”
顾远顿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绝非简单篡改卷宗,而是利用大众阅读习惯精心设计的掩盖手段。
绝大多数人翻阅案卷,第一时间只会浏览摘要,看到责任已定,便默认后续材料都是佐证。
极少有人逐页对照目录核对内容,更不会想到,支撑判定的核心证据早已消失。
就在这时,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敲响。
老李抱着一只褪色纸箱走进来:“楚队,你要的东西取来了。”
纸箱尺寸不大,外侧印刷的字迹已经模糊:离退休人员档案。
老李把箱子放到桌面,解释道:“李建民过世后,个人人事档案统一封存人事室,我刚才专程跑一趟,才借调出来。”
楚筠戴上勘查手套,缓缓打开档案袋。
里面材料数量不多:出生年月、工作履历、奖惩记录、退休审批单,全部平平无奇。
李建民1989年入职公安局,最初收发室任职,之后调入档案室,一干就是二十年。无立功表彰,无违纪处分,一辈子平淡无奇。
顾远翻阅几页,忽然说道:“此人从未参与任何一线办案。”
“没错。”楚筠颔首,“这恰恰是疑点所在。”
一个全程不接触案件的档案员,负责整理十九年前这起事故卷宗,本身不算反常。
诡异之处在于:十九年后,所有涉案人员要么退休、调岗、离世,唯独他的名字,清晰印在卷宗首页。
楚筠继续向后翻页,一张泛黄体检表从档案袋滑落。
赵成下意识伸手接住:“体检表?”
楚筠没有去接,直接吩咐:“看背面。”
赵成愣了一下,翻转纸张。
背面空白,仅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9月13日,卷宗已补齐。
无署名,无其他补充文字。
赵成看了一眼日历,十九年前事故发生日期是9月12日。
事故次日,有人写下这句备注。
顾远低声发问:“补齐了什么?”
无人作答。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卷宗需要“补齐”,代表当时曾经缺失关键材料。
楚筠轻轻拿起体检表,目光长久锁定那六个铅笔字,许久才开口:“这不属于正式工作记录。”
顾远追问:“为什么?”
“档案员不会把工作备忘写在体检表背面。”楚筠将纸张轻放在桌面,“这是他给自己的提醒。
说明9月13日发生了一件他必须牢记、又不能录入官方台账的事。”
说到此处,他短暂停顿,补充一句:
“这件事,他不敢留下正规书面记录。”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所有人目光落在那行歪斜的铅笔字迹上。
倘若这真是李建民留下的记录,意味着十九年前,这份卷宗至少经历过一次补充材料的流程。
楚筠没有立刻追查9月13日后李建民的工作动向,而是将写有“卷宗已补齐”的体检表放回人事档案袋,随后把桌面所有和十九年前事故相关的材料,按照时间先后重新排序。从最初报警记录、现场勘查、伤者笔录,直至最终归档,每份文件都标注明确时间节点。
顾远看着他的动作,清楚他在完成许多刑警容易忽略的步骤:还原卷宗完整形成流程。
多数人查办旧案,习惯从最终结果反向推导缘由,楚筠却坚持从事件起点顺推。一份卷宗不会凭空出现,如同流水线作业,每一道环节都有对应负责人,每一次移交都留存时间痕迹。
只要任意一环出现异常,必定会留下痕迹。
标准正常流程:
凌晨事故爆发;
上午开展现场勘查;
下午制作伤者询问笔录;
晚间整理现场拍摄照片;
次日整理初步文书;
第三日出具事故责任认定;
第七日完成归档封存。
如今出现的矛盾点在于9月13日,也就是事故发生第二天,李建民写下:卷宗已补齐。
这句话的含义不言而喻:9月13日之前,卷宗存在材料缺失;9月13日当天,有人送回缺失的内容。
楚筠拿起电话:“赵成。”
“收到。”
“调取十九年9月12日至14日,全部卷宗移交流转记录。”
赵成点头领命。
几分钟后,老旧系统调出当年电子备份。
数据虽不完整,但基础流转记录尚存:
9月12日现场拍摄胶卷送检冲洗
9月12日提交车辆鉴定申请
9月13日补充材料入卷
看到这一行记录,楚筠的动作停下,顾远也同步留意到这条文字。
“只标注补充材料,没有写明具体内容?”
赵成摇头:“旧系统仅留存这一条笼统记录。”
楚筠并不意外。
倘若细节完整登记,掩盖行为便失去意义。真正需要隐藏的物证,绝不会明明白白登记在明面上。
继续向下翻阅记录:
9月13日下午三点,补充材料归入卷宗。
经办人一栏:空白。
顾远皱眉:“又是空白。”
楚筠点头。
卷宗借阅签名被擦除、补充材料经办人无登记,两处关键流程全部缺失人员信息,绝非偶然。
赵成忍不住发问:“会不会是当年系统存在故障?”
楚筠看了他一眼:“系统故障只会漏记一次,不可能两处核心登记连续留白。”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目前所有关键人名:宋建国、宋岩、李建民、周晓雨、沈国梁。
如今新增一条:空白。
一桩案件里,最危险的线索载体,往往不是频繁露面的当事人,而是本该填写、却刻意留白的登记栏。
……
下午一点,楚筠与顾远前往退休民警沈国梁家。
沈国梁居住在老城区老式居民楼,屋内收拾得整洁干净,墙面挂着他年轻时身着警服的照片。照片里眉眼锐利,和如今满头白发、步履迟缓的老人判若两人。
听见敲门声,沈国梁打开房门。见到楚筠二人,神色没有过多波澜。
“又来了。”
楚筠微微一怔:“沈叔,你料到我们会过来?”
沈国梁淡淡一笑:“谈不上料到,只是猜到了。”
他邀请二人进屋,茶水早已提前泡好。这个细节让顾远心生警觉:一名退休多年、极少和警方往来的老人,提前备好茶水,说明他对二人到访早有心理准备。
楚筠落座后,没有迂回问话,直奔主题:“沈叔,十九年前那起事故,9月13日是否有补充材料归入卷宗?”
沈国梁端茶杯的手骤然顿住,动作转瞬即逝,却被楚筠精准捕捉。
“你们查到李建民了。”
沈国梁没有直接作答,缓缓放下茶杯:“这个人……本不该被你们查到。”
顾远眉头一紧:“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国梁望向窗外,长久沉默后缓缓开口:“因为他从头到尾什么内情都不知情。”
楚筠安静等候,没有催促。
沈国梁继续叙述:“李建民只是档案员,一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做事较真。
旁人嫌繁琐的核对工作,他一定会做完;
旁人懒得逐一比对的页码,他绝不会敷衍。
所以十九年前,他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楚筠追问:“他发现了什么?”
沈国梁直视二人,压低声音:“那起事故,现场拍摄照片的总数,和最终归档入库的照片数量,对不上。”
房间陷入安静。
楚筠静待下文,他清楚老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案件核心。
沈国梁继续讲述:“现场一共拍摄三十七张照片,最后归档留存的只有三十一张。”
顾远反问:“少了六张?”
沈国梁颔首:“没错。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摄影员冲洗损坏或是遗漏。
可李建民发现,这六张缺失的照片并非零散丢失,而是连续编号的一整组。”
楚筠神色骤然变化。
连续编号,意味着绝非意外损毁,而是整段影像被刻意抽走。
沈国梁低声道:“缺失的是第十七张至第二十二张。
也就是……事故现场大巴车尾区域的全部照片。”
如果赵成在场,立刻就能明白其中分量。
此前所有卷宗材料,只提及大巴撞树、司机操作失误,从未有人提及车尾区域存在异常。
楚筠沉默片刻,抛出最关键的问题:“那六张照片里,拍到了什么?”
沈国梁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柜子旁,取出一只老旧无封口档案袋。
袋内仅有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推到楚筠面前:“问题全在这里。”
楚筠低头细看。
照片画质模糊,像是老旧胶卷翻拍所得。
画面里是撞击杨树的中型大巴,车身严重变形,多名救援人员在周边开展施救,一切看似寻常。
直到楚筠留意到画面右侧。
那里站着一名男子,头戴鸭舌帽。
他没有参与救援,也没有靠近客车,只是静静伫立,注视大巴、注视车内一众精神病乘客。
最诡异的是拍摄角度:这张照片并非警方现场勘查机位,而是事故发生前,距离大巴更近的位置拍摄。
沈国梁缓缓开口:“这张照片,不是我们警方拍摄的。”
楚筠抬眼望向老人。
沈国梁补充道:“因为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已经守候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