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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明面暗面(第1/2页)
清风客栈二楼,老太君正坐在窗边喝茶。
才刚掌灯,楼下便来报,说纪家大公子求见。
老太君眼皮都没抬。
“不见。一个外男,大晚上闯到女眷住处像什么样!叫他隔着屏风说话!”
纪慕白今日来得不体面,披风没系好,发冠也歪,隔着屏风先行了一礼。
“晚辈纪慕白,见过老太君。家母放心不下,特命晚辈来接柔儿回纪府。”
“回纪府?”老太君冷笑,“她今日跟你回去,明日全京城就传宁府休了纪家的女儿。你是来接妹妹,还是来替宁崇礼坐实这桩事?”
纪慕白噎了一下。
这正是他最为难处,只要纪小柔踏进纪府的门,外人便认定宁府已与纪家切割。
他来之前只朝秦映雪提了半句“柔儿现在回来未必是好事”,险些挨他娘一拳,才硬着头皮来走这一趟明面。
“老太君说得是。”他语气难得郑重,“只是您带着柔儿住店,传出去也不大成体统,不如——”
“你听听!”老太君忽然提高声音,一把拉住纪小柔的手,满脸的委屈。
“我一个老婆子,白日替你撑腰,晚上替你找住处,你哥哥倒跑来嫌我住店不成体统。小柔,你说这像话么?”
周嬷嬷在一旁听见老太君撒娇,捂着嘴轻笑起来。
纪小柔伸手替老太君顺了顺气,才转向屏风外。
“大哥,你回去告诉娘,别急,也别闹。如今都盯着纪家,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落进套里。”
老太君转头对屏风外道:“听见没?你妹妹比你明白。回去告诉秦映雪,人放我这儿,丢不了!”
纪慕白没再多劝,行礼离开。
脚步声远了,折腾半日的老太君也乏了。
喝过药、吃了半碗热粥,由周嬷嬷扶去隔壁歇下,临走还叮嘱:“今晚不许胡思乱想。宁家若真敢不要你,我把东苑拆下来赔给你。”
房门合上,客栈静下来。
纪小柔却没有睡意。她在桌边坐下,抬手揉着太阳穴。
父亲的案子本就蹊跷,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如今宁府又闹这么一出,把她送出门来,外头那些眼睛只会盯得更紧。
谁知道她的亲娘秦映雪会不会扛着刀直接杀到宁府门口。
真闹起来,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纪小柔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只觉得头疼。
这一摊子事,竟没一件是省心的。
窗棂忽然轻响——
三长,一短。
纪家的暗号。
纪小柔先吹灭桌边一盏灯,才推开半扇窗。
纪慕白蹲在窄檐上,身后站着沐子宴,夜风掀着他衣摆,那把折扇却拿得稳稳的。
再后头的暗影里,无声立着一个人。
是阿七。
“大哥方才不是走了?”
“明着来,是接妹妹。”纪慕白翻身进屋,回手拉了沐子宴一把,“暗着来,才好说正事。”
四人就着一盏没点的灯坐下。
纪小柔先看向哥哥。
“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找到一个给他们问过话的老车夫。”
纪慕白压低声音。
“他十几年前确实走过西路,也见过纪家的商队。前些日子,有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问永昭八年那场雪灾后,镇北军有没有借过商队的车,又在哪一带停过。”
纪小柔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纪家商队曾在白沙渡避过一夜,车上运的是赈灾粮和棉衣。”
纪慕白的脸色沉了些。
“可递进大理寺的证词里,白沙渡变成了白沙驿,赈灾粮变成了铁器,那一夜借宿,也成了纪家在那里常年设有私仓。”
屋里安静下来。
白沙渡是真地方,纪家商队也确实去过。幕后的人没有凭空编造,而是从真事里抽出几根骨头,再拼成一桩足以定罪的旧案。
“那老车夫肯作证么?”纪小柔问。
“眼下不肯。”纪慕白道,“他收过银子,也怕惹祸,只承认自己被问过这些话。我已经把人藏起来了,先不逼他露面。”
纪小柔点了点头。
“做得对。现在把人推出去,只会叫对方灭口。”
她停了停。
“问话的人,可看清了?”
“没看清脸。老车夫只记得那人右手戴着一枚乌银扳指,说话时从不碰桌上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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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线索还远远不够,却总算抓住了一块活的。
纪小柔转向沐子宴。
“你那边呢?”
“对得上。”沐子宴折扇轻轻一合,“近来有人在城南大笔吃生铁,走货的路子遮得很严。我只摸到苗头,名字攥不实。”
纪小柔沉默片刻,才把那张一直压在心底的牌摊开一角。
“宁遇春前些日子跟我交过底。”她声音放低,“二房的账,顺着永业行牵出来的东西,不止是贪墨。底下像是有人在私囤铁器、养私兵。”
她抬眼,“这案子背后那只手,比父亲的案子还深。”
屋里静了一瞬。
纪慕白与沐子宴对视一眼,谁都没急着接话。
养私兵三个字一旦坐实,便不再是替父喊冤的事了。
“先不急着往上攀。”纪小柔按住话头,“够不到的名字,硬攀只会打草惊蛇。”
她转向暗影里的阿七。
“东苑一夜没消息。你去打听宁遇春的伤情,东苑这两日什么动静、请的哪位大夫、抓的什么药,都报回来。”
阿七拱手,只两个字。
“遵命。”
人已没入夜色。
纪小柔又想起一桩,眉心微蹙。
“还有一件。祖母今日为我折腾了一整日,年纪又大。她若在客栈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
沐子宴抬眼看了看隔壁的方向。
“这老太太也是真能折腾。都这把年纪了,还带着孙媳妇离家出走。”
纪小柔“啧”了一声,抬脚便要踢他。
“祖母是真心对我好。”
沐子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折扇在膝上敲了一下。
“我说她不好了么?能为了孙媳妇连国公府都不住,这份胆气,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纪慕白在旁听了半晌,心思却没落在老太君身上。
“宁遇春到底怎么样?”
纪小柔动作一顿。
纪慕白问得直接:“今日那口血,是真的还是装的?还能不能救回来?”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盼着我好是不是?”
纪小柔站起身,瞪着他们。
“他若真死了,我便成了寡妇。到时候谁敢娶我?”
纪慕白摸了摸鼻子。
“那可不能真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实在撑不住,也得先把和离书写了,别平白耽误你。”
“纪——慕——白——”
纪小柔扬手便要打。
纪慕白立即往沐子宴身后躲。
“我这不是替你打算么?”
沐子宴伸手拦了一下。
“行了。再吵两句,老太君该提着拐杖过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桌边。
那里放着一只白瓷盅,盖子还没完全合严,浓稠的血燕只动了小半碗。
沐子宴用扇柄点了点。
“看得出来,她对你是真好。这样成色的血燕,一盅便值不少银子,她倒舍得给你盛这么满一碗。”
纪小柔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老太君睡前特意叫周嬷嬷送来的,说她今日受了惊,夜里要补一补。
她嫌太甜,只吃了两口,剩下的还摆在桌上。
“所以我才不能让她在这里出事。”
纪小柔重新坐下。
“捎信回纪府,叫小寒挑几味强心回阳的药材,连夜送来。明面上只说是给我补身子的,别叫人知道是给祖母备的。”
纪慕白想了想,却道:“药材我让人送。素秋那边,还是叫她明日白日过来吧。”
纪小柔抬眼看他。
“她听见你的事,早就坐不住了。拦着不让来,反倒更不安心。”纪慕白道,“她有功夫在身,你们两个一大一小的,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纪小柔沉默片刻,到底点了头。
“嗯,那便让她来。”
纪小柔送他们到窗边,又叮嘱一句,“娘那边,劳大哥多担待,别叫她提刀往宁府去。”
纪慕白笑了一下,没应包票,翻身出了窗。
沐子宴最后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翻身下檐,没再多说什么。
窗合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阿七去打听的消息,要到天亮才有回音。可纪小柔莫名觉得,那一口血,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