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团长,下山的路走左边那条,右边那条昨天塌了一段。”
排长在前面带路,手电筒照着脚下碎石满地的山道。霍景深跟在后面,军靴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偶尔滑一下,他的脚踝稳稳当当地卡回去。
走到山脊和山腰的交界处,他停了。
“你们先下去。”
排长回头看他。
“团长?”
“我站一会儿。你带通讯兵先去指挥所,把电台交接了。”
排长犹豫了一下,没多问。“是。”
通讯兵扛着电台从旁边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霍景深站在山脊的一块大石头旁边,面朝东边。
东边是军区大院的方向。
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山道远了。虫鸣也停了。山脊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海浪的声响。
霍景深站在那块石头旁边。
天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灰蒙蒙的微光,是真正的亮了——太阳没出来,但云层底部已经被烧红了一大片。海面上的雾散了七八成,礁石群的全貌露了出来,黑褐色的,一坨一坨地蹲在水里。
风把他的军大衣下摆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
他身上全是露水和泥。裤子膝盖那块跪在掩体里蹭的,一片一片的泥巴干了以后变成灰白色的硬壳。军靴上沾着碎石和干草。军大衣的右肩上有一道石壁蹭出来的磨痕。
他在山脊上蹲了四个多钟头。
加上之前的部署、巡查、对接,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但他现在没有困意。
身体里的那根弦还绷着。绷了一整夜,还没来得及松下来。
他把手伸进了左胸的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块纱布。
七天了。
从被服厂车间那个晚上开始,这块纱布就贴在他的心口上。白天贴着,夜里贴着,蹲掩体的时候贴着,举望远镜的时候贴着,下命令说“关门”的时候也贴着。
他把纱布片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巴掌大小的白棉纱布,边缘用细密的针脚锁了一圈。中间缝着一个字。
他摊开来看了一眼。
线是深蓝色的。针脚不算整齐——秦瑶的绣活一向不怎么样,她自己也认。这个字的横画有点歪,右边那个撇收得太急,带了个弯。
但认得出来。
一个“安”字。
平安的安。
他把纱布片放在掌心里。
掌心的温度被山脊上的风吹掉了大半,手心有点凉。但纱布是热的——捂了七天的体温,棉纤维吸满了热量,搁在掌心里带着人的气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
军区大院的方向——从山脊上看过去,隔着两道山沟和一片树林带。看不见房子,看不见院墙。但他知道方位。往东偏南,过了树林带再走二十分钟的路,就是家属院。
家属院第三排第七间。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灶房的窗户朝南,冬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半个灶台。
这个钟点,她应该在灶房里了。
可能在热粥。可能在烧水。可能坐在灶台边上,手搁在肚子上,跟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说话。
也可能一夜没睡。
他把目光停在那个方向很久。
风灌过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不是困,是风太大了,眼睛被吹得发酸。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掌心的纱布片。“安”字的绣线在他指腹底下凸起了一小条,粗糙的,带着棉线拧过以后的毛头。
她缝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能不能平安回来?在想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叫什么名字?还是在想——鱼汤又少了一顿?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就是嘴角两边的肌肉放松了一点。
绷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弦,在这一刻,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纱布片重新折好。
折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先把纱布的四角对齐,折成巴掌一半大的长条。再对折一次,变成一个小方块。“安”字被折在最里面,贴着最内层。
然后他把纱布放回了左胸的口袋里。
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纱布贴着心口,还是热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碎石路上的声响——有人在上山。
他没回头。
脚步声近了。
“老霍。”
方参谋长的声音。气喘得有点粗,从山腰走上来累的。
“你怎么上来了?”
“你不下来我只好上来了。”方参谋长走到他旁边,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陈干事的笔录做完了。马德亮的口供拿到了第一份。我想让你过目。”
“放方案室桌上,我下山去看。”
方参谋长直起腰来,打量了他一眼。
“你多久没睡了?”
“不碍事。”
“你眼底的青比你媳妇还重。两口子倒是般配。”
霍景深没接他的话。
方参谋长顺着他的目光朝东边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那个方向——是家属院?”
“嗯。”
方参谋长没再问。他站在山脊上,和霍景深并排看了一会儿天边的红光。
“行了,下山吧。十点之前邻县那边的人和物证要送到。审讯室还得布置。你回家洗把脸换身衣服,别穿这一身泥去见嫂子,她看见了该心疼了。”
“她心疼的不是泥。”
“那她心疼什么?”
霍景深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
“她心疼鱼汤。我欠她的鱼汤还没还完。”
方参谋长的脸上挤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一半是被逗的,一半是无语的。
“行了行了。就你们两口子的事多。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脊的左侧小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霍景深忽然回了一次头。
山脊上那块大石头还立在那儿。石头的表面被晨光染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两秒,转回来继续走。
方参谋长走在他前面,背影有点佝偻——蹲了一宿值班室的人,腰都让椅子坐塌了。
“老方。”
“嗯?”
“红烧肉的账算完了没有?”
方参谋长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都听说了?”
“通讯兵的电台一直开着。你在值班室说的那些话,我这边全收到了。”
方参谋长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以为频段切了。”
“你按的是对讲频段。没切。”
方参谋长从后面传过来一声很长的叹气。
“那你就当没听见。一个老头子跟空房间说了两句牢骚话,不丢人。”
霍景深没再提这茬。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了山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碎石路面上,跟着每一步脚印往前移。
山下面,营区已经有人在活动了。炊事班的烟囱冒出了白烟。起床号还没响,但几个早岗的哨兵已经交了班,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
霍景深在岔路口停了脚。
左边是指挥所。右边是家属院。
“你先去方案室。口供我待会儿来看。”
方参谋长点了点头。
“先回家?”
“先回家。”
方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左边走了。
霍景深往右边走。
家属院的方向。
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