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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方参谋长踩着第九步楼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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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陈,门开的时候手要轻。弹子锁最后一圈有个卡点,你别硬拧。”
    方参谋长贴着二楼走廊的墙壁,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底下。
    陈干事蹲在马德亮的房门前,铁丝和拨片已经伸进锁孔了。他没吱声,手腕微微转了个度。
    走廊里黑透了。月光从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一小片,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方参谋长的右手兜里攥着一副手铐。金属边被他的掌心焐了一路,从一楼值班室到这个门口,焐了整整三分钟。
    铁丝在锁芯里转了第三圈。
    “咔。”
    锁开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辰的走廊里,每一点动静都被放大了。
    方参谋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点零一分。
    他伸手按住门把手。往下压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把手上停了一秒。
    门推开了。
    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旧棉花和搪瓷杯子的味道。窗帘拉得严实,一丝月光都没漏进来。
    方参谋长侧身进去了。陈干事跟在身后。两个保卫处的人堵在门口。
    黑暗中有均匀的呼吸声。方参谋长的眼睛花了几秒适应光线。
    床在右侧靠墙。马德亮侧躺着,被子盖到了肩膀。枕头边上搁着一个搪瓷杯,杯子旁边是一个手电筒。
    方参谋长走到了床边。
    他低头看着马德亮的脸。
    睡着的马德亮和清醒时候差别不大。嘴半张着,眉头没有皱,胡茬大概有两三天没刮了。
    方参谋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七三年。他调来防区那年冬天,第一次在食堂见马德亮。那人端着一盆红烧肉从后厨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新来的参谋长?尝尝我们后勤处的手艺!”
    那盆红烧肉做得确实好。肥瘦相间,酱色透亮。他吃了三碗饭。
    七八年台风。库房屋顶掀了,马德亮带人在暴雨里搬物资。他去帮忙,两个人合抬一箱弹药。马德亮脚一滑摔在泥坑里,他一把把人拽起来。马德亮的第一句话不是“疼”,是“箱子别放歪了,弹药受潮就完了”。
    那时候方参谋长拿他当过命的兄弟看。手头有什么好酒都给他匀半瓶。
    而这个兄弟,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往外送东西。
    方参谋长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铐在指缝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
    他弯腰,左手按住了马德亮的肩膀。
    马德亮的身体先僵了。然后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面前是谁。
    “谁……”
    “马德亮。”方参谋长的嘴离他的耳朵不到二十厘米。“我。老方。”
    马德亮的身体松了一下。
    “老方?大半夜的你……”
    他的话没说完。方参谋长的右手把手铐递到了他的手腕边上。金属碰到了皮肤。
    马德亮的声音卡住了。
    他的手臂往回缩了一下。缩的方向是枕头那边。
    方参谋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陈干事从后面上来了。两只手摁住马德亮的另一条胳膊,手铐扣上。
    咔。
    锁死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比刚才开门锁那一声听着重得多。
    马德亮被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手铐硌在他的腰后面。
    方参谋长伸手拉开了窗帘。月光打进来,把半个房间照亮了。
    马德亮的脸发白。不是那种病了的白,是血往脚底下抽的那种白。
    “老方……你这是干什么?你搞错了吧?”
    方参谋长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床头,把枕头拎起来。
    军用枕头,棉花填的。枕套洗得发旧了。
    他用手捏了一遍枕头的四边。捏到左侧的时候,指腹下面有一个硬块。不大,一个火柴盒的尺寸。
    枕套的侧边有一条口子。不是破的。线拆了以后留出来的开口,边缘还用针脚锁了一圈,防止脱线。
    方参谋长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纸质的东西。
    抽出来。
    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信封上没有字。
    和秦瑶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信封转过身,看着床上的马德亮。
    马德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嘴唇的颜色也退了。
    “这个东西,你想说说吗?”
    马德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不说也没事。”方参谋长把信封放在桌上。“里面写的什么我们全知道了。编码规则是《工农兵字典》页码替换密码,嫂子拿了一刻钟就破了。内容是让你今晚三点开暗门,放四个人进来。四个人带枪、带电台,进来建据点。”
    马德亮的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
    “不是我……你听我说,老方,这不是你想的那个事……”
    “搜房间。”方参谋长对陈干事说。“每个角落。床垫翻开,抽屉拉出来。衣服口袋一个不落。”
    陈干事打开手电筒,开始搜。
    两个保卫处的人把马德亮从床上架起来,拖到墙角的椅子上坐着。手铐从椅子靠背后面绕过去,铐在了椅子腿上。马德亮缩着肩膀坐在椅子上,姿势别扭。
    搜房间搜了十来分钟。
    陈干事从床垫底下翻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黑皮记事本。32开。不厚。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一行接一行。
    另一个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剖面图。碾子沟通道的走向、转弯、侧洞、可藏匿凹坑,标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都带了距离标注,精确到米。
    陈干事把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方参谋长低头看着这三样东西。信封。记事本。通道图。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右手的指节收得很紧,骨头的轮廓撑着皮肤。
    “马德亮。”
    椅子上的人没吭声。
    “我问你一句话。”
    马德亮的头微微抬了一点。
    “七三年冬天,你端着红烧肉出来问我‘尝尝后勤处的手艺‘,那个时候,你已经在给对面送东西了吧?”
    马德亮没回答。他的下巴缩进了领口里。
    “七八年台风,你摔在泥坑里,我拽你起来。你说‘箱子别放歪了,弹药受潮就完了‘。说完这句话以后你回去,是不是就把库房的弹药存量写在了那个小本子上?”
    马德亮的肩膀抖了一下。
    方参谋长没有追问。他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干事蹲在桌边写编号。搜出来的物品从一编到七,每一样都写了品名、位置、外观。写到第五项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写。
    马德亮忽然开口了。
    “老方,我跟你说实话。”
    方参谋长没转头。
    “最早的时候,他们找到我,就要一些不要紧的东西。哨位排班表、伙食采购单、后勤人员花名册。都是些不重要的……”
    “不重要?”
    方参谋长转过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的力道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哨位排班表是不重要的?有了排班表,对面就知道什么时间哪个哨位人最少。后勤人员花名册是不重要的?有了花名册,他们就知道该找谁下手。伙食采购单是不重要的?采购渠道、供应商信息、运输路线,全在上面。”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
    “你不知道。”方参谋长的声音忽然落了下来。不是软了,是一种很沉的压制。“你不知道送排班表会害死人。你不知道送部署图会让对面把炮口对准我们的营房。你不知道开暗门放四个带枪带电台的人进来会是什么后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无辜的、被人利用的老实人。”
    马德亮把头低了下去。
    方参谋长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
    “从排班表到部署图,从部署图到作战方案,从作战方案到今晚开门放人。一步一步被拽着走,越陷越深。你心里清楚得很。你只是不想承认。”
    马德亮没再说话了。
    陈干事把编号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看了方参谋长一眼。
    方参谋长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拿起记事本,拿起通道图,全部交给了陈干事。
    “封存。回头移交保卫处。”
    “是。”
    “留一个人守在门口。天亮等老霍的指示。”
    “方参谋长您呢?”
    “我下楼。”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马德亮的声音。很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音调。
    “老方。”
    方参谋长停了步。
    “以前那些年……吃饭、扛台风、一块儿修库房……那些不是假的。”
    方参谋长站在门口。走廊里的月光照在他的后肩上。
    他没回头。
    “以前是以前。你铐子上的锈味是今天的。”
    说完他出了门。
    走廊。十二步到楼梯口。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他还是没碰扶手。
    十八步楼梯。
    往下走。
    第九步的时候他停了。
    上来的时候踩到这一步,木隔板“嘎”了一声,楼上的人差点被惊醒。
    现在他又踩在了这一步上。
    没响。
    他用鞋底碾了碾那块板。
    板子纹丝不动。
    他在那一步上站了十秒。然后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甩了甩。兜是空的,手铐不在了。手铐扣在楼上那个人的腕子上。
    方参谋长继续往下走。走完了剩下的九步,到了一楼。
    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夜风灌了进来。十一月初的海风冷飕飕的,往脖领子里钻。
    他站在台阶上呆了一会儿。
    值班室里那杯泡了两个钟头的茶还搁在桌上。早凉了。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端起搪瓷杯。水凉得透骨。一口灌了下去。
    嘴里全是茶叶沫子的苦味。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搁得重了点,“咣”的一声。
    值班室窗外,东边的天际有了一丝灰白。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有一道红印子,手铐的金属边缘压出来的。
    “十二年,老马。”
    他对着空房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自己能听见就行了。
    “十二年的红烧肉,喂了条白眼狼。”
    没人接他的话。值班室的灯泡忽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远处有通讯兵跑步的脚步声,从营区那头传过来。天快亮了。
    各路的消息该汇总了。
    方参谋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掌心那道红印子还在。他攥了攥拳头。印子被指头压回了手心里。
    “陈干事!”他冲着楼上喊了一声。
    “到!”楼上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笔录写完了吗?”
    “刚写完最后一条!”
    “写完了就带着东西下来。别让马德亮一个人待着,留人看住。天亮了老霍要过来。”
    “明白!”
    方参谋长攥着空杯子走到水房。凉水龙头拧开了,哗哗地冲着杯子内壁,把茶叶沫子冲干净了。
    “还有多少顿红烧肉的账没算。”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拧上了水龙头。杯子里的水还带着铁管子的锈味。
    管他了。喝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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