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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两点四十七分。海面上没有异常。”
瞭望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霍景深没回话。他举着望远镜,镜头朝着东南方向的海面。黑的。什么都没有。
海浪的声音比三个钟头前大了一些。潮水在涨,拍在石滩上的浪花溅起了白沫。风也更急了——东南风裹着海腥味往岸上灌。
“左翼报告状态。”
通讯兵传了,回话来了:“左翼正常。十二人全部在位。无异常。”
“右翼。”
“右翼正常。十人在位。”
“正面火力组。”
“正面正常。”
掩体里的空气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雾。霍景深把望远镜的目镜擦了擦,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两点五十分。
一营二排的班长按照方案,弯腰离开了左翼壕沟,摸到暗门的位置。碎石堆后面那半截堵住的洞口,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搬石头。浮石不重,搬起来没有多大动静。他搬了大约十来块,洞口下半截的缝隙就露出来了——大半个人高,弯着腰能钻进去。
搬完了他往洞口里看了一眼。里面黑透了,一丝光都没有。
他退回了左翼的壕沟。
“暗门打开了。”通讯兵转述。
霍景深的手搭在望远镜上没动。
两点五十五分。
海面,黑的。
两点五十八分。
还是黑的。
三点整。
通讯兵的身体忽然绷紧了——他的耳机里传来了方参谋长那边的信号。
“方参谋长报告——正在上楼。”
同一时间。后勤处宿舍楼里。
方参谋长从值班室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鞋底贴着水磨石地面往前蹭,不发出声响。陈干事跟在他身后,两个保卫处的人再后面。四个人排成一列,贴着楼梯的墙壁往上走。
楼梯的扶手是铁的,方参谋长没碰——铁扶手碰上去会响。他的手扶着墙面,一阶一阶地往上迈。
十八步楼梯。
他在心里数着。
第九步的时候,楼梯的一块木板发出了“嘎”的一声。四个人同时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二楼走廊里没有动静。
方参谋长继续往上走。
走完十八步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白。西头。马德亮的门。
方参谋长贴着走廊右侧的墙壁往前走。十二步。
走到马德亮的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陈干事从口袋里掏出开锁工具。一根铁丝弯头和一根扁平的拨片。他蹲下来,把工具伸进锁孔里。铁丝在锁芯里转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咔”的一声,锁开了。这一声很轻。但在深夜的走廊里,已经足够传进屋子里面。
方参谋长没再等。他一推门就进去了。
同一时间,同一个“三点整”。
卫生院后面的职工宿舍。窗户没有锁。两个保卫处的年轻人把窗户从外面推开,翻了进去。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周大柱睡在床上,被子蒙到了胸口。
第一个人扑上去按住了他的肩膀。第二个人抓住了他的双手。
周大柱醒了。他挣了一下——力道不大,一百二十斤不到的身板,被两个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按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不准喊。公安。”
周大柱张了张嘴,嘴巴被一只手按住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
手铐扣上了。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小屋子里响了一下。
三点零一分。
两路人同时完成。
通讯兵在掩体里转述:“方参谋长报告——马德亮控制完毕。在床上。枕头翻了,信封在枕套夹层里。人已铐住。”
“保卫处报告——周大柱控制完毕。无反抗。”
霍景深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望远镜。
他听到了这两条消息,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因为就在这两条消息传进他耳朵的同一时刻——海面上亮了。
东南方向,礁石群后面,闪了两下光。
短。短。短。
停了三秒。
长。长。
三短两长。
瞭望兵的声音从耳机里蹦出来,比之前高了半个调:“报告——海面发现灯光信号!东南方向,三短两长!”
霍景深的目镜对准了那个方向。
礁石群后面的海面上,两个黑点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小型的充气橡皮艇。两艘。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二十米。前面那艘上面有两个人影,后面那艘上面也有两个人影。
四个人。
和信封上写的一模一样。
橡皮艇在海浪里起起伏伏,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稳——直奔海滩。
霍景深放下望远镜。
他拿起话筒。声音很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清:
“全员进入一级战斗状态。不许开枪。等他们上岸。等他们爬坡。等他们到暗门口。等我命令。”
话筒切了个频段。
“方参谋长——行动代号:关门。”
又切了一个频段。
“老林——行动代号:关门。”
两个频段里几乎同时传来了回复。
方参谋长:“收到。关门。”
林卫东:“收到。关门。”
通讯兵的手在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又伸出来握住电台的调频旋钮。
海面上的两个黑点越来越近了。
橡皮艇的桨在水面上划出了白色的水线。四个人影的轮廓在月光和海雾中渐渐清晰。他们穿的是深色衣服,头上戴着帽子或者头巾,从远处看上去和普通渔民没什么两样。
但渔民不会在凌晨三点从东南方向的礁石群后面冒出来。渔民也不会打三短两长的灯光信号。
前面那艘橡皮艇的底部有一个长条形的鼓包——那是信封上说的“武器若干”。
后面那艘橡皮艇上,有一个人背上背着方方正正的东西——电台。
霍景深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装进脑子里。
第一艘橡皮艇靠岸了。艇底蹭上了石滩的碎石,发出了沙沙的声响。两个人从艇上跳下来,脚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弯着腰把橡皮艇往岸上拖了两步。
第二艘艇也靠上来了。后面两个人下了艇,其中背电台的那个把艇系在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四个人在石滩上站了不到十秒。
前面那个人从橡皮艇里拿出了长条形的东西——拆开了外层的包布。是两支步枪和几个弹匣。分了一支给身后的人。
然后他们开始爬坡。
坡度不大,但碎石多,脚底打滑。四个人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左翼壕沟里,一营二排的十二个人趴在泥地上。枪的保险早就打开了。每个人的枪口跟着那四个黑影移动,稳稳地咬住了。
右翼树林带里也是一样。十支枪,十个枪口,对准着那段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带。
四个黑影爬到了坡顶。
石滩到了。
他们停了一下。前面那个人蹲下来,往暗门的方向看了看。碎石堆后面的洞口隐约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缝隙——班长刚才搬开石头以后露出来的。
那个人朝身后的三个人做了个手势。
四个人猫着腰,朝暗门走了过去。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第一个人到了暗门口。他蹲下来,把头探进洞口里,手电筒亮了一下,很快灭了。
然后他回头朝后面挥了一下手——进。
第二个人跟上来了。弯腰钻进了洞口。
第三个人。背电台的那个。他解开背带,先把电台从洞口塞了进去,然后自己跟着钻进去。
第四个人——拿枪的那个——到了洞口。他蹲下来,正要弯腰钻进去。
霍景深拿起话筒。
“关门。”
左翼壕沟里,十二个人同时站起来。
右翼树林带里,十个人同时站起来。
正面火力组的探照灯“啪”地亮了。
一道白晃晃的光柱打在暗门口的碎石堆上,把整个山脊照得跟白天一样。
第四个人正蹲在洞口边上,光柱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僵了。他的手里攥着那支步枪。
“不准动!放下武器!”
喊话的声音从左翼和右翼同时响起来,二十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山谷里滚了两遍回声。
第四个人的嘴张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
又抬头看了看探照灯。
光太刺眼了。
他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枪往地上一扔。
双手举过了头顶。
洞口里面传来了动静——已经钻进去的三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外面的喊话声。有人在里面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是什么语言。
暗门两侧的兵力合拢了。左翼十二人、右翼十人,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把暗门口围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上前去把第四个人按倒在地上。手铐扣上了。
洞口里面的三个人不出来。
霍景深站在掩体后面。
“喊话。让他们出来。”
一营二排的排长对着洞口喊:“里面的人——出来!双手抱头!抵抗无效!”
洞口里安静了五六秒。
然后,最先钻进去的那个人退了出来。弯着腰从半人高的洞口缝隙里倒退出来,双手举着。
第二个人也出来了。
背电台的第三个人最后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在碎石上,被两个战士架住了。
三副手铐。扣上。
四个人趴在碎石滩上,脸朝下。探照灯照着他们的后脑勺。
橡皮艇里的两支步枪、弹匣和电台,被一样一样地搬了出来,码在旁边的空地上。
通讯兵的声音在耳机里传:“方参谋长报告——马德亮的枕头夹层里的信封已取证封存。人在后勤处值班室,双手铐在椅子腿上。老陈正在做笔录。马德亮开口了——问他为什么被抓。老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陈说:‘你问问你脚底下那双解放鞋。‘”
霍景深没接这话。
他站在山脊的掩体后面,探照灯把山坡照得通亮。四个从海上来的人趴在碎石堆前面。远处的海面上,海警巡逻艇的灯光已经亮了,正朝两艘橡皮艇的位置驶去。
风还在吹。
东南风。
但风向已经不重要了。
霍景深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他的右手又按了一下左胸口袋。
纱布还贴在心口。软的,热的。
通讯兵看了他一眼。
“团长,行动完成。要不要发总结报?”
霍景深转过身,走到通讯兵旁边。
“发。”
通讯兵打开了电台。
“怎么发?”
霍景深想了一下。
“四个字——门已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