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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时。”
“二十三点整。”
霍景深把望远镜的镜头盖旋开,往三号哨位西侧山脊的方向望了一眼。月亮在云层后面,露了大半个,把山脊的轮廓照出来一条灰白色的边。
暗门的位置在山脊往下三十米左右的一个碎石堆后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碎石堆和普通的山坡塌方没什么区别。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半枯不枯的,在风里摆来摆去。
谁也看不出那堆碎石后面有一个能钻进人的洞。
“一营二排到位了没有?”
通讯兵压着嗓子回:“到了。左翼十二人,沿山脊西侧的壕沟一字排开。间距八米。最近的一个人距离暗门四十七米。”
“右翼呢?”
“二营三排十人,已经进入右翼的树林带。最前面的那个人趴在山脊东侧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距暗门五十二米。”
“正面哨位呢?”
“满编,没动。正面火力组维持常规配置,射界覆盖暗门前方八十度扇面。”
霍景深把望远镜的倍率调高了一档,扫了一圈暗门周围的地形。
暗门前方是一片七八米宽的石滩。石滩外面是一道陡坡,坡下面就是海滩。从海面上来的人,要先上岸,再爬坡,再穿过石滩,才能钻进暗门。
这段路大约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带,两侧有二十多支枪指着。
进来容易。出去——不可能。
霍景深放下望远镜,转身蹲到掩体后面的石壁边上。
掩体是一个天然的凹坑,比一个人蹲着高一点。上面盖着伪装网,伪装网上压了碎石和干草。从外面看过去,就是山坡上多了一块不起眼的鼓包。
通讯兵趴在他右手边两米远的地方,电台架在一块平石头上,天线用竹竿撑着,藏在伪装网底下。
“接方参谋长。”
频段切过去。方参谋长的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压得很低。
“老霍,我这边好了。”
“位置说一下。”
“我带了保卫处的老陈和两个人,在后勤处宿舍楼一楼东头的值班室里。马德亮住二楼西头。从值班室上楼到他门口,十八步楼梯加走廊十二步,总共三十步。我计了时,正常速度走十五秒,跑着上去八秒。”
“门怎么开?”
“马德亮的门是弹子锁。老陈带了开锁的工具——他在保卫处干了九年了,这种锁他闭着眼睛能开。门开以后我先进,老陈跟上,两个保卫处的人堵门口。”
“他屋里有没有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
“小周之前进去拍照的时候看过了。桌上有个搪瓷杯、一把裁纸刀。床底下有一双旧皮鞋、一个脸盆。没有利器。”
“裁纸刀多长?”
“十来厘米。小的。”
“进门以后先控上肢。”
“我明白。”
“马德亮现在干什么?”
“小周最后一次报告是十点四十——马德亮九点半上床,关了灯。十点十五窗帘缝里有手电光,持续了六分钟,然后灭了。小周判断他在看什么东西或者写什么东西,看完了就睡了。”
“手电光的位置?”
“跟前两次一样。偏下。小周说他估计是趴在床上用手电照着枕头附近的东西看。”
信封。
枕头夹层里的信封。
霍景深没说话。他把话筒切到另一个频段。
“老林。”
林卫东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他那头的底噪比这边大,有风声,还有水拍石头的声响——他在海边。
“我到了。北礁湾通道出口,就在废弃渔港南侧的那个崖洞里。外勤组六个人,沿崖壁两侧分了两组。通道出口在崖洞最里面,出口外面有一段五米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才是崖洞。来取东西的人从通道里出来,要先走五米甬道才能到崖洞。这五米是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站不开。”
“堵在甬道口?”
“对。两个人蹲在甬道口两侧的石台后面,人一出来就贴上去。剩下四个人在崖洞里做第二层拦截。”
“孙金海那个人查到了。他白天还在镇上露过面,下午三点左右在镇口的茶棚里喝了碗茶。陈队长的人盯着他呢。按规律,这种人夜里行动。如果他要进通道取东西,大概率也是后半夜。”
“碾子沟那头暗哨有没有动静?”
“没有。暗哨一号和二号从马德亮上次出洞以后一直趴着,洞口方向二十四小时严密盯着。没有任何人进出。小本子还在死信箱里。”
“好。所有人按方案等。凌晨三点,统一行动。”
霍景深把话筒放在石头上。夜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十一月初的海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冷飕飕的,往领口和袖口里钻。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蹲在掩体的石壁后面。通讯兵也蹲着,双手缩在袖筒里。电台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跟萤火虫差不多亮。
“团长,还有四个钟头。”
“嗯。”
“您要不要眯一会儿?到时候我叫您。”
“不用。”
远处的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一排浪涌上来,拍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浪退了以后,石滩上的碎石被水冲得哗啦啦响了几秒,然后又归于寂静。
虫子在草丛里叫。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叫声尖细的,一长一短重复着。
军犬在三号哨位正面的掩体旁卧着。有时候它的耳朵会竖起来,鼻子朝某个方向嗅几下,然后又趴下去。训导员蹲在它旁边,手搭在它的脖子上,随时准备按住它不让它叫。
所有人都在等。
霍景深靠在石壁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左胸口袋的位置。
口袋里那块纱布贴着他的心口。捂了快六天了。从被服厂车间那天晚上秦瑶塞给他开始,他就没拿出来过。
纱布的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彻底软了。原来有点硬的地方——那个缝着字的位置——也柔下来了。他的手指隔着军装的布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指腹下面是一小块凸起,那是绣线的触感。
不知道绣的什么字。
他没拆开看。
六天前他说过——先把活儿干完,干完了回家,让她自己告诉他。
四个钟头以后就开干了。
干完了就能回去。
通讯兵注意到了他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没吱声。当通讯兵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该看的看,不该问的别问。
夜风又来了一阵。伪装网被风掀起了一个角,通讯兵赶紧伸手按住了。碎石从伪装网上滑落了几颗,滚到了掩体底部的泥地上。
“风大了。”
“嗯。东南风。”
霍景深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在月亮前面移动着,时而遮住,时而露出。月光和黑暗交替着照在山脊上。
东南风。
信封里写的——船从东南方向礁石后绕入。
东南风对他们有利。顺风来,船速快,他们会准时或者提前到达。
也对口袋阵有利。风声可以盖住阵地上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声。
“团长,十一点四十了。”
时间过得慢。蹲在掩体里等的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
左翼壕沟里的一营二排,十二个人趴在泥地上,枪管朝着暗门方向。右翼树林带里的二营三排,十个人靠着树干蹲着,枪口压低。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轻了。
这种安静不是平时夜里站岗的那种安静。站岗的安静是松弛的,熬过去就完了。现在这种安静是绷着的——全身的肌肉都在待命,耳朵竖到了极限,眼球不停地在黑暗中搜索。
霍景深从口袋里摸出手表看了一眼。表盘上涂了夜光漆,时针和分针在黑暗中发着绿莹莹的光。
十一月二号,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再过四个小时十九分钟。
他把手表塞回口袋。右手又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胸。
纱布还在。软塌塌的,温热的。
他闭上眼。
不是睡。是在养精神。四个钟头以后睁开眼的时候,他需要每一根神经都是清醒的。
掩体外面的虫鸣停了几秒,又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军犬换了个姿势,把头搁在前爪上。训导员的手始终没离开它的脖子。
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着。
远处,碾子沟方向的山沟里,暗哨一号和暗哨二号还趴在乱石堆后面。他们已经在那个位置趴了快一个星期了。裤子的膝盖磨破了两层,胳膊肘上的皮全是硬茧。但他们没挪窝。命令是趴到让他们走为止。
更远的地方,北礁湾的废弃渔港崖洞里,林卫东带着六个人靠着石壁坐着。崖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石壁上渗着水珠,碰一下冰透骨头。但没人抱怨。
后勤处宿舍楼一楼东头的值班室里,方参谋长坐在一把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兜里,兜里攥着一副手铐。手铐的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陈干事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
马德亮宿舍楼外面的老槐树底下,黑漆漆的,没人。小周不在那儿了——他已经完成了任务,最后的行动由方参谋长接手了。此刻小周在营区北门附近的通讯班宿舍里,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所有人各就各位。
时间从十一月二号的最后一个钟头里流过去,一秒、一秒、一秒。
午夜。
十一月三号。
霍景深睁开了眼。
“报时。”
“零点整。”
他拿起话筒。
“碾子沟两端——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