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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号,凌晨零点到六点之间。三路人马同时动。”
霍景深站在掩体里那张大地图前面。
地图上用红铅笔画了三个圈、两条线和七个叉。红色的标记在煤油灯底下发着暗沉的光。
面前坐着四个人——方参谋长、林卫东、保卫处的陈干事,以及刚从军区赶过来的王政委。
王政委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霍景深半个钟头前递给他的那摞材料。材料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来回翻了三遍。
“老霍,这些东西保卫总处看了没有?”
“看了。今天下午电报上报的。总处的回复是四个字——‘就地处置‘。”
王政委把材料合上,放在膝盖上。
“就地处置。就是让咱们自己端这个锅。”
“不是端锅。是信任。这条通道、这个人,查了两个月。每一步的证据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拿命趴出来的。收网的事交给我们是对的,总处的人从上面下来反而打草惊蛇。”
王政委没再说什么。他是管政治的,枪杆子的事他不插手,但政治审查和法律程序上他得把关。
“方案我同意。不过有一条——抓人的时候必须有保卫处的人在场,笔录要当场做。事后的审讯要由保卫处主导,军事指挥和政治审查分开走程序。这是规矩。”
“没问题。老陈,你们保卫处出几个人?”
陈干事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
“我能调四个人。两个跟马德亮那路,两个跟周大柱那路。笔录的事我亲自盯。”
“够了。”
霍景深转身面对地图。
“方案我说一遍。你们听,有问题随时打断。”
他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第一个圈的位置点了一下。
“第一路。碾子沟通道。”
“十一月三号凌晨零点开始,暗哨全部转成收网状态。碾子沟洞口这边由黄班长带四个人封锁。北礁湾那头的通道出口由林卫东带外勤组封锁。通道总长十四公里,两头同时堵。”
“有人从碾子沟这头进去——不拦。放他进洞,等他走到通道中段,两头同时关门。他在里面就是个瓮中之鳖,往哪头跑都是我们的人。”
林卫东举了一下手。
“那通道中间有没有岔路或者侧洞?他万一钻进岔路里头躲起来呢?”
“上周赵连胜带了一个侦察兵,夜里摸进通道走了六公里。他的报告是——通道主干道没有分叉,但在第四公里和第七公里的位置各有一个天然侧洞,侧洞纵深不超过二十米,是死胡同。”
“死胡同躲进去也得搜。”
“搜。两头收口以后,安排两个人进通道搜。带手电、带绳子、带手铐。侧洞里要是有人,直接铐了拽出来。”
林卫东点头。
霍景深把铅笔移到第二个圈的位置。
“第二路。三号哨位西侧山脊。”
“这是最关键的一路。信封里的指令写得清楚——十一月三号凌晨三点,四个人从海上登陆,通过暗门进入内陆。”
“我们的安排是——暗门不动。让它保持原样,看上去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三号哨位的换防日已经改到了五号,三号那天哨位上是满编。但是——满编的兵力往两侧收缩五十米,暗门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故意留空。”
方参谋长抬头:“留空?”
“对。留空的目的是让登陆的人以为暗门附近没有防守,按原计划钻进来。他们一进暗门,两侧收缩的兵力立刻合拢,前后左右全堵。”
“口袋阵。”方参谋长说。
“对。一营二排负责左翼,二营三排负责右翼。哨位正面的火力保持正常配置,不加不减。来的人只有四个,多了惊动他们。”
“海面上呢?他们的船呢?”
“海面上由海警巡逻艇负责。船从东南方向礁石后绕入——这个航线在信里写了。海警在航线拐点的位置等。船一到,拦截。船上的人就地控制。”
林卫东又举手了。
“船上会不会有武器?”
“信里写了——登陆人员携带武器若干。但没有写船上有多少。做最坏的打算,船上有重武器。海警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拦截的时候带够火力。”
“硬碰硬?”
“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先喊话,给机会投降。不投降再打。俘虏比尸体有用——活的能审出更多东西。”
王政委在角落里插了一句:“开枪之前要有喊话记录。录音最好。”
“有。海警那条巡逻艇上带了录音设备。”
霍景深把铅笔移到第三个位置。
“第三路。马德亮和周大柱。”
“这两个人在十一月三号凌晨三点同一时间抓。”
“马德亮由保卫处陈干事带两个人负责。三点整进入后勤处宿舍楼,直接上二楼西头他的房间。不敲门,撬锁进入。进去以后控制住人,搜身、搜房间。重点搜信封和他身上可能携带的其他情报文件。”
陈干事记在了本子上。
“周大柱呢?”
“周大柱住在卫生院后面的职工宿舍。三点整,保卫处另外两个人从宿舍窗户进去。周大柱睡觉不锁门——小周盯了一个星期了,这人从来不锁门。但考虑到他有反侦察意识,保险起见从窗户走,不走门。”
方参谋长插了一句:“从窗户进?他要是醒了呢?”
“醒了就按住。周大柱一百二十斤不到的体格,两个保卫处的小伙子按不住他?”
陈干事抿着嘴笑了一下:“按得住。绰绰有余。”
“抓人的时间必须卡在凌晨三点。不能早也不能晚。原因是——三点钟是对方登陆的时间。马德亮的任务是在那个时间点之前打开暗门。如果我们提前抓了他,暗门没人打开,登陆的人到了一看暗门没开,掉头就跑。”
“所以——三点钟登陆的人钻进暗门的同一时刻,马德亮在宿舍被铐上。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暗门已经打开了。但实际上暗门是我们的人打开的,开门迎客。”
方参谋长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时间节点,写到“0300”的时候按了一下笔头。
“打开暗门——这个谁来干?”
“一营二排的班长。他在三号哨位待了三年了,那个暗门的位置他比谁都熟。凌晨两点五十分,他去把暗门下半截的碎石清理掉,恢复成可以钻过的状态。然后退到侧翼隐蔽位置。”
“清理碎石会不会有动静?”
“碎石是浮石,没有固定的。就是一堆松散的石块垒在洞口下方,搬开就行了。没什么大动静。”
方参谋长把所有时间节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零点——碾子沟两端封锁。两点五十分——暗门清理。三点——马德亮、周大柱同时抓捕。三点——敌方登陆人员进入口袋。三点零五到三点十五——海面拦截。”
他抬头看霍景深。
“十五分钟的窗口。从三点到三点十五分,所有事同时发生。”
“对。”
林卫东吹了一下已经凉透的茶水。
“老霍,有个问题。碾子沟通道那边,你说的是‘有人从碾子沟进去就放他进洞‘——这个进去的人是谁?马德亮三号凌晨在宿舍被抓了,他不可能再去碾子沟。那通道里还会有人吗?”
“会有。”
“谁?”
“对面取情报的人。”
林卫东的茶缸放下了。
“马德亮上次进洞的时候把小本子放在了死信箱里。对面的人需要来取。他们不知道马德亮已经被抓了——消息的传递有时间差。我们在碾子沟堵的是那个来取信的人。”
“万一那个人在三号之前就来取了呢?”
“没有。暗哨从马德亮出洞到现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着碾子沟洞口。两端都没有人进出。小本子还在死信箱里。”
“你确定?”
“确定。今天下午赵连胜进了通道一趟,走到第两公里的位置——那个地方有个石壁裂缝,裂缝里面塞了一个防水布包。他没动布包,只是确认了布包还在。还在就说明没人来取。”
林卫东咽了口茶水。
“行。那碾子沟这头我的人盯着。来一个抓一个。”
“不多。预计就一个人。可能是之前五金铺子老板描述的那个四十来岁、本地口音的男人。陈队长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鹤山镇渔业队的一个退休老船员,姓孙,叫孙金海。四十六岁。在北礁湾废弃渔港的旧库房里住过一阵子——就是换了新锁那个库房。陈队长说这个人有前科,七五年因为走私渔获被判过六个月。出来以后一直在镇上打零工,独居,没什么来往的人。”
“好。这个人也列进去——三号凌晨一并拿下。”
霍景深把红铅笔搁在地图上。
“还有问题吗?”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方参谋长举了一下手。
“有一个事不算问题。就是想说——十一月三号离今天还有六天。这六天里,马德亮和周大柱一切照常,不能打草惊蛇。小周继续盯着马德亮,秦瑶继续在卫生院观察周大柱。所有知情人员维持现在的工作状态不变。”
“对。”
“那嫂子那边——她知道十一月三号的计划吗?”
“不知道全部。她知道碾子沟的事,知道马德亮的事,知道密码破译的结果。但收网的具体时间、兵力部署、口袋阵的安排她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方参谋长犹豫了一下。
“你不告诉她?”
“她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是打仗的事,不是她的事。她把她该干的干好就行了。”
方参谋长动了动嘴没再追问。
王政委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把材料夹进了他带来的公文包里。
“方案我没有意见。程序上的事我来卡——抓捕时有保卫处在场、笔录当场做、审讯按条例走。政治层面的报告我今晚写,明天一早发回军区政治部备案。”
“谢谢王政委。”
王政委摆了摆手。
“谢什么。这事儿要是坐实了,十二年的蛀虫挖出来,你该记功。”
“功不功的不急。把人抓了把洞堵了,比什么都要紧。”
王政委走了。
陈干事也走了,笔记本里记了满满四页操作细节——几点进门、从哪个方向上楼、谁负责按人谁负责搜身、手铐带几副、笔录用什么本子。这些琐碎的东西他问得比谁都仔细。
掩体里剩了三个人——霍景深、方参谋长、林卫东。
林卫东把茶缸里最后一口凉水喝了。
“老霍,六天。我回北礁湾那边准备。通道出口的伏击位和海面的拦截线,我得带人再踩一遍点。”
“去。路上注意别被碾子沟附近的人看见你。”
“我走后山的小路,绕远但安。”
林卫东站起来要走。走到掩体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霍。”
“嗯。”
“你媳妇是真厉害。”
霍景深没接这话。
林卫东笑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掩体里就剩两个人了。
方参谋长把桌上的记录纸、照片、地图上的标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老霍,凌晨三点了。”
“我知道。”
“你该睡了。”
“你先睡。”
“我不困。”
“你不困我也不困。”
两个人对坐着。
方参谋长忽然想起了什么。
“哎,那两条鱼嫂子炖了没有?”
“你怎么关心起我家的鱼了?”
“我是关心嫂子的营养。她一个孕妇在家一个人吃饭,你在这边蹲着杀鱼。我看你杀鱼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比你看地图还认真。”
霍景深把军大衣披在肩上,没回这句话。
方参谋长也没等他回。
掩体外面的夜完全黑了。
远处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
六天。
一百四十四个小时。
过了这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十二年的旧账就该清了。
霍景深躺在行军床上,手搭在左胸口袋上面。那块被他捂了快四天的纱布,软塌塌地贴着胸口。
六天以后。
回家。
拆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