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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去了。两点十七分,弯腰进去的,头先进,左手扶着洞壁,右手攥着一个东西。”
暗哨一号趴在距离五号粮站洞口一百八十米外的乱石堆里,左眼贴着望远镜的目镜,右手握着对讲话筒,嘴贴在话筒边缘,声音压到了喉咙底部。
旁边的暗哨二号负责计时。他手腕上绑着一块夜光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绿光。
“右手攥的什么东西,看清了没有?”话筒里传来林卫东的声音。
“小本子。巴掌大。跟黄班长描述的一样。”
“确认了?”
“确认了。他在洞口蹲下来之前,借着月光翻了一下那个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本子的封皮是黑色的,软皮。”
“好。从现在开始计时。他什么时候出来,第一时间报。”
“明白。”
暗哨一号把话筒轻轻放在石头的凹槽里,重新贴上望远镜。
洞口在月光下是一个不规则的黑窟窿。五号粮站废弃了至少七八年了,洞口外面杂草长了半人高,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从远处看过去跟一个普通的山体塌陷没区别。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半个身子。不是满月,是下弦月,亮度不够。暗哨一号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把洞口地面上的情况看清楚了一些。
“二号,你带相机了吧?”
“带了。海鸥牌120胶卷机。不过这月光……曝光估计够呛。”
“能拍就拍。不管糊不糊,先把底片留下来。”
“我知道。光圈开到最大,快门放慢。糊了也是证据。”
两个人趴在乱石堆里,谁也没再说话。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走。
十分钟过去了。洞口没动静。
二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暗哨二号低头看了一眼表。“进去二十三分钟了。”
“嗯。”
“你说他在里头干吗?”
“少废话。”
暗哨二号闭嘴了。
又过了十分钟。三十三分钟了。
暗哨一号的胳膊肘在碎石上压了太久,有点发麻。他换了个姿势,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胳膊挪到右胳膊上。望远镜始终没离开眼睛。
三十八分钟。
洞口里有动静了。
不是声音,是一团更深的黑从洞口的边缘往外移动了一截。
“来了。”暗哨一号的嗓子紧了,“二号,准备拍。”
暗哨二号把相机从防潮袋里掏出来,手指头搭在快门按钮上。海鸥牌120的快门声不算大,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一百八十米外能不能听到,不好说。他把相机的机身贴在石头上,用石头吸收震动。
四十分钟整。
一个人影从洞口弯着腰钻了出来。
先露出来的是头顶——戴着一顶旧军帽,帽子上没有帽徽。然后是肩膀,宽的。接着是腰和腿。
马德亮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马上走。在洞口外面站了大约十秒,头往左转了一次,往右转了一次。
暗哨一号把这十秒的动作记在了脑子里。
月光照在马德亮的身上,只照亮了半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体侧面,手里没有东西。
左手呢。
暗哨一号调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把镜头往下压了两度。
左手攥着一个东西。方方扁扁的形状。不是他进洞时拿的那个小本子——本子是软的,这个东西是硬的,有棱有角。
信封。
牛皮纸信封。月光底下那种土黄色很好认。
“二号,他左手有个信封。看到没有?”
“看到了。拍了。”暗哨二号的快门已经按下去了,没有声音——他在按快门的同时用手捂住了机身,快门的咔嗒声被闷在掌心里。
“拍清楚了吗?”
“光太暗,人脸估计是糊的。但信封的轮廓能看出来。”
“再拍一张。”
“胶卷就剩三张了。”
“拍。”
暗哨二号又按了一下快门。
马德亮在洞口外面站够了十秒,开始往回走。
他走的路线跟来时不一样。来的时候是从西北方向沿着山沟底部摸过来的,回去的时候往东偏了——绕了一个更大的弧线,避开了西北方向的巡逻道。
走法也不一样了。进洞之前,他每走六到八步停一下听动静。出洞之后步子加快了,间距拉到了十二步以上才停一次。
赶时间了。
暗哨一号没有追。命令写得清清楚楚——放他走,不追。
他在望远镜里看着马德亮的身影越走越远,过了半分钟,那个身影拐过一道土坎,消失了。
暗哨一号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左眼。趴了快一个钟头,眼眶酸得不行。
“走了。”
“嗯。”暗哨二号把相机塞回防潮袋里。“我去发报?”
“等一下。”
暗哨一号从石头缝里爬了出来,弯着腰,贴着地面,往洞口方向摸了过去。
“你干嘛?”暗哨二号急了,“命令是不准靠近!”
“我不进洞。我看个东西就回来。”
他摸到了洞口外面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月光照着洞口前面一小片潮湿的泥地。
泥地上有脚印。
两组脚印。一组是进去的,脚尖朝洞口方向。一组是出来的,脚尖朝外。同一双鞋。
暗哨一号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火柴。他没有划着,用火柴棍在脚印旁边的地上做了个标记,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尺,蹲下来量了量脚印的长度。
二十六厘米。
鞋底纹路是横条形的,间距均匀,每条横纹之间大约半厘米。纹路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磨损痕迹,在脚掌前端偏左的位置。
这种鞋底纹是解放鞋的标准花纹。但那个圆形磨损痕不是每双鞋都有的——是鞋穿久了以后,脚掌发力点反复摩擦产生的个人磨损特征。
跟指纹差不多的道理。每个人的脚掌发力方式不同,磨出来的痕迹也不同。
暗哨一号把数据记在脑子里,弯腰退了回来。
“量了什么?”
“鞋印。二十六厘米,横条纹,前掌偏左有圆形磨损。”
暗哨二号想了想。“这个有用?”
“太有用了。你今天拍的照片可能糊的看不清脸,但鞋印不会糊。回头让人去后勤处翻马德亮的鞋柜,找到同一双解放鞋,纹路一比对,比照片管用十倍。”
暗哨二号咧了咧嘴。“行啊你,干侦察干出法医的味道来了。”
“少贫。发报。”
暗哨二号把电台从伪装布底下拉出来,接上定向天线,调到暗线频率。
“报告指挥所——”
他把暗哨一号口述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发了出去。内容分成两段。
第一段:“0217目标进洞,0259目标出洞。洞内停留四十二分钟。进洞时右手持黑色软皮小本,出洞时右手空。出洞时左手持牛皮纸信封一枚,进洞时左手空。判断:目标在洞内完成物品交换——本子留下,信封取出。”
第二段:“已拍摄目标出洞照片两张,海鸥牌120胶卷,月光条件拍摄,预估画面模糊但可辨认信封轮廓。另——目标在洞口泥地留有清晰鞋印(进出各一组),已测量记录。鞋码26cm,横条纹解放鞋,前掌偏左有圆形磨损特征。建议比对目标个人鞋具。”
发完了。
暗哨二号关掉电台,拆下天线,塞回防潮布底下。
两个人重新趴回乱石堆后面。
月亮又钻进了云层。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接下来呢?”暗哨二号问。
“等命令。”
“趴到天亮?”
“趴到让我们走为止。”
暗哨二号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裤裆里进了只蚂蚁。”
“忍着。”
“你说得轻巧。”
“革命军人连蚂蚁都怕?”
“怕倒不怕,就是它往里头钻。”
暗哨一号没搭理他了。
远处,碾子沟方向的山沟恢复了安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把洞口前面那片泥地上的脚印吹干了一层。
脚印的纹路在月光退去以后看不见了。但它在那儿。刻在泥里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磨损的痕迹,都在。
等天亮了,等相机里的胶卷冲出来了,等鞋柜打开了——这些纹路会开口说话。
说的每一个字,马德亮都不会想听到。
“老霍!人赃并获了!信封在他手上,本子留在洞里了,鞋印也量了——这还等什么?拦下来搜身不就完了?”
方参谋长把暗哨的报告看完,纸拍在桌上,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半截。
霍景深坐在行军床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不拦。”
“你说什么?”
“我说不拦。让他回宿舍。”
方参谋长瞪着他。掩体里的煤油灯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急得耳朵根子都红了,一个面前连杯水都没端。
“老霍,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证据链够了啊——暗哨的记录、照片、鞋印,加上黄班长这几天的日志和小周的盯梢记录,拿到军事法庭上都够用了。你还等什么?”
“我等那头的人。”
方参谋长噎了一下。
霍景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点在碾子沟的位置上,然后沿着那条虚线一路划到北礁湾。
“他从洞里带出来一个信封。”
“对。”
“这个信封是谁放进去的?”
方参谋长张了张嘴,没出声。
“通道有十四公里。走路三到四个钟头。马德亮两点十七分进洞,两点五十九分出来,在里头待了四十二分钟。他没走到北礁湾那头。”
方参谋长接上了思路。“他没走通,说明信封不是从北礁湾那头送进来的——”
“不对。信封是从北礁湾那头送进来的。但不是今晚送的。”
方参谋长愣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