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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双腿发软,死死扒住流理台边缘。
指甲在不锈钢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老脸上,五官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
他死死盯着那盆清澈的冷水。
那块方正的内酯豆腐,在入水的瞬间。
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菊,散作千万根细如发丝丶粗细绝对一致的银线。
在水波中轻盈地舒展丶摇曳。
没有一根断裂,没有一丝粘连。
这根本不是烹饪。
这是在一块吹弹可破的软玉上,进行了一场分子级别的微雕手术。
阿兰三十年来建立的法餐信仰。
在这个东方男人的刀锋下,轰然倒塌,碎成了满地残渣。
陈渊没有看他。
骨节分明的大手,揭开旁边那口一直在小火温着的紫砂锅。
锅里,是用极品老母鸡丶乾贝和火腿吊出来的顶级高汤。
汤色清透如矿泉水,却封锁着霸道至极的醇厚鲜香。
一勺滚烫的清汤,顺着白瓷深盘的边缘,缓缓注入。
将那朵豆腐白菊彻底激活。
陈渊单手端起白瓷盘。
另一只手扣上纯银的半球形保温盖。
「咔哒。」
香味被严丝合缝地锁死在盘中。
他转过身。
皮鞋踩着地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被震碎了骄傲的米其林后厨。
黑色的旧棉质围裙贴着他劲瘦的腰身。
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只留下一地失魂落魄的法国厨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古堡餐厅的大厅里。
室内交响乐团还在拉着大提琴。
琴声低缓悠扬。
坐在红木长桌旁的欧洲老钱家族们,手里切着带血的半熟牛排。
金发碧眼的贵妇们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捂着嘴窃窃私语。
「那个华国人进去十分钟了吧?」
「我看他连火都不知道怎么开,现在肯定在对着机器发呆。」
「可怜的沈女士,她的保镖马上就要端出一盘焦黑的碳烤土豆了。」
嘲弄的低语在餐桌间流转。
沈晚舟充耳不闻。
她端坐在雕花高背椅上。
白皙的手指把玩着玻璃水杯,指尖温热。
老鹰像一堵黑色的铁塔,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手按在腰间,刀疤脸上透着随时准备清场的煞气。
厚重的黄铜双开门被推开。
陈渊单手托着那个纯银托盘。
步伐平稳地穿过大厅。
那些贵族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陈渊走到沈晚舟面前。
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头顶刺目的水晶灯光。
「等急了?」
他嗓音低沉,透着化不开的纵容。
沈晚舟仰起脸。
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没有,刚好饿了。」
她小声嘟囔,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
两只手乖乖地搭在桌布上,像等着开饭的幼儿园小朋友。
陈渊把白瓷深盘稳稳地搁在她的面前。
修长的手指捏住纯银盖子的把手。
轻轻往上一提。
「咔。」
保温盖脱离瓷盘。
一瞬间。
没有夸张的白烟,也没有刺耳的滋啦声。
但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霸道异香。
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远古巨兽,轰然冲破了牢笼!
那是老母鸡丶金华火腿与深海乾贝经过文火慢吊后,逼出的极致鲜甜。
混合着豆制品的清雅。
这股香气,没有西方香料的厚重与油腻。
它纯粹丶锐利丶直击灵魂。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蛮横地扫荡了整个古堡大厅的空气。
大提琴手的手腕猛地一抖。
琴弓拉出了一道破音,乐声戛然而止。
距离最近的一桌欧洲贵族。
手里那柄切牛排的银质餐刀,「当啷」一声掉在了骨瓷盘上。
脆响声连成了一片。
刚才还在低声嘲笑的男男女女,此刻全都僵住了。
那个端着酒杯的法国男爵,鼻翼剧烈地翕动着。
他瞪大了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晚舟面前的那个盘子。
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吞咽声。
口水在口腔里疯狂分泌,舌底甚至泛起了一阵酸涩的抽搐。
「这……这是什么味道?」
一个戴着珍珠项炼的贵妇,手里的刀叉拿不稳了。
她引以为傲的法式焗蜗牛,在这股清雅霸道的香气面前。
瞬间变成了一堆散发着大蒜腥臭味的工业垃圾。
沈晚舟根本没空搭理周围那些仿佛饿狼般发绿的眼神。
她的视线,全被盘子里那朵盛开的白玉菊花锁死了。
千万根细如发丝的豆腐,在清透如水的高汤里摇曳。
美得不像是食物,而是一件脆弱的艺术品。
她拿起纯银的小汤勺。
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清汤,连带着几根豆腐细丝。
吹了吹热气,送进微启的红唇。
汤汁接触到舌尖的刹那。
沈晚舟的桃花眼瞬间亮得惊人。
高汤的醇厚与鲜美,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炸开。
豆腐丝甚至不需要咀嚼,入口即化。
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留下一股熨帖到四肢百骸的暖意。
那些因为吃了半口生肉而引发的痉挛和恶心。
被这口汤彻底抚平。
「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一点包袱都没有。
像只终于吃到顶级猫条的波斯猫。
一勺接着一勺。
银勺碰着瓷碗,发出轻快的节奏。
一小滴澄清的汤汁,不小心顺着她的唇角滑落。
沾在白皙的下巴上,泛着微光。
陈渊站在她身侧。
深黑的眸子没有分给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丶狂咽口水的达官贵人半分。
他连余光都没扫过去。
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桌面的银质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洁白的方巾。
微微俯下身。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从侧面打过来的光线。
粗糙的指腹隔着柔软的纸巾。
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去她下巴上的那滴汤汁。
「慢点喝。」
陈渊的指腹在她的侧脸轻轻摩挲了一下。
带起一阵温热的战栗。
「厨房里还有,没人跟你抢。」
他低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外人窥探的绝对偏爱。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
什么米其林三星的荣耀,什么震慑全场的威风。
都不及他老婆吃饱喝足后,脸上露出的那个娇憨笑容。
全场死寂。
只有沈晚舟喝汤的声音,在古堡里回荡。
那些西装革履的欧洲贵族们,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那个穿着旧围裙的东方男人。
刚刚端出了一道足以掀翻整个西方美食界认知的神级料理。
现在。
他却像个最普通的丈夫一样,满眼只有那个女孩嘴角的汤渍。
这种恐怖的实力与极致的反差。
把在场所有老钱家族的自尊,按在地板上反覆摩擦。
那股直击灵魂的香气,像长了钩子一样,死死挠着他们的胃壁。
终于。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欧洲公爵。
再也按捺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馋虫。
他猛地站起身。
推开面前那盘早就冷掉的顶级牛排。
双手颤抖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烫金的支票簿。
皮鞋踩着波斯地毯,步伐凌乱地冲向了红木长桌。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
公爵跑到陈渊身侧两米远的地方,被老鹰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顾不上老鹰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甩棍。
双手捧着那张刚签好名的空白支票。
手腕剧烈地哆嗦着,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金发凌乱。
「我……我愿意出任何价钱!」
公爵的灰蓝色眼睛里,全是不顾一切的狂热。
他盯着沈晚舟面前那只剩下最后两口汤的白瓷深盘。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一万欧元!不,十万欧元!」
「请您把剩下的一口汤卖给我!」
「数字您可以随便填!只要让我尝一口这道神迹一般的菜!」
公爵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堂堂拥有世袭封地的欧洲老钱,此刻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
只要能喝到那口汤,他甚至愿意跪在这个东方男人面前。
周围的贵族们没有一个人嘲笑他。
因为他们每个人心底,都燃起了同样的渴望。
沈晚舟拿着银勺的手顿在半空。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那个满头大汗的公爵。
又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陈渊。
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小嘴微微瘪了下去。
陈渊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眼底的那层温热春水,在转头的刹那,凝结成刺骨的寒霜。
他没有去看那张印着家族徽章的空白支票。
仿佛那只是一张散发着臭味的废纸。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
手腕微转。
「啪嗒。」
纸巾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长桌边缘的金属垃圾桶里。
陈渊单手撑着椅背。
高大挺拔的身形微微侧转。
深不见底的黑眸,冷冷地锁死在那个发抖的公爵脸上。
一个欧洲公爵颤抖着拿着空白支票冲上来,乞求能买下剩下的一口汤,陈渊却随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眼神冷冽:「滚开,别挡着我老婆吃饭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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