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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1章夜宴云顶阁暗流涌动时(第1/2页)
沪杭新城的夜晚,霓虹灯把天空烧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买家峻从市委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像多米诺骨牌倒向黑暗深处。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疲惫的轮廓。司机老周把车停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见他出来,赶紧掐灭自己手里的烟头,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买书记,回宿舍?”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工地——那是停了三个月的安置房项目,吊车像死去的长颈鹿一样立在月光里,钢筋水泥裸露在空气中,已经开始生锈。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铁锈味和垃圾的腐臭。
“去云顶阁。”他把烟头摁灭在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弯腰钻进车里。
老周愣了一下。云顶阁是什么地方,他在沪杭开了三年车,当然知道。那是家高级会所,老板叫花絮倩,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得好看,背景神秘。出入那里的人,非富即贵,一顿饭能吃掉普通干部半年的工资。买书记上任才两个月,从没去过那种场所。
“买书记,那地方……”老周欲言又止。
“我知道。”买家峻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开车吧。”
车子穿过新城的主干道,两侧是规划整齐的商业楼盘,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显得气派而空洞。买家峻记得上任第一天,市委秘书长解宝华陪他视察新城规划展览馆,指着沙盘上那些漂亮的模型说:“买书记,三年之内,这里会是沪三角最亮眼的城市副中心。”
三年。现在三分之一的时间过去了,沙盘上的模型还是模型,图纸上的规划还是规划。停工的项目像一具具尸体横陈在新城的版图上,每一个都牵连着复杂的利益纠葛。他曾在上周的专题会议上提出重启项目审查,话音刚落,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花来。
会后,市委一秘韦伯仁在走廊里“偶遇”他,笑容满面地说:“买书记,您新来乍到,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沪杭新城的项目都是经过科学论证、集体决策的,当初的招商条件也是反复斟酌过的。现在突然说要审查,传出去,怕是会让投资商寒心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是善意的提醒,骨子里却是软钉子。买家峻当时只是笑了笑,说了句“谢谢韦秘书关心”,便转身走了。他懂这种语言——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都会说这种话,每一个字都像鹅卵石,圆滚滚的,滑溜溜的,你抓不住任何把柄,但你知道它在往哪个方向滚。
云顶阁坐落在新城东侧的一条僻静街道上,门脸很低调,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匾,上面刻着三个字,字体是瘦金体,透着一股子清高劲儿。门口没有迎宾,只有一道需要刷卡的玻璃门,玻璃擦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老周把车停在街对面,买家峻让他先回去,不用等。老周犹豫了一下,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递给他:“买书记,这巷子黑,拿着照路。”买家峻接过来,握了握老周的手,说了声“辛苦了”,然后推门下车。
玻璃门后面是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盘着头发,化了淡妆,看见买家峻出现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就换上了职业的微笑。她拉开玻璃门,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找花总。”买家峻直接报出花絮倩的名字。
“您是?”
“买家峻。”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注意到旗袍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低头说了句“请稍等”,快步走向走廊深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
买家峻站在大厅里,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云顶阁的装修很有品味,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用了大量的原木和青砖,灯光调得很暗,暗到你能看清对面人的脸,却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墙角摆着一个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件瓷器,以他的眼力看,至少有两件是清三代的真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云深不知处”,没有落款,但笔力老辣,不像是一般书家能写出来的。
这种地方,一杯茶能卖到四位数,一顿饭五位数的菜单根本不给你看——不是因为贵,是因为能来这里吃饭的人,不需要知道价格。
等了大约五分钟,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布鞋,软底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从暗处走出来,身材高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一盅炖了许久的汤,味道都熬进了汤里,表面上看不见,喝一口才知道深浅。
“买书记。”花絮倩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店蓬荜生辉。”
“花总客气。”买家峻不动声色,“听说云顶阁的茶不错,来讨一杯喝。”
花絮倩看了他三秒钟,目光像一把软尺子,在他身上来回量了一遍,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正好今天有新到的明前龙井,给您尝个鲜。”
她领着买家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包厢,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门缝里泄出的谈笑声和麻将牌碰撞的脆响。经过最里面那间包厢的时候,花絮倩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买家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牌上写着“云隐”二字,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比别的包厢更亮一些。
“这间有客人?”买家峻随口问。
“几个老朋友。”花絮倩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有准备,“做生意的,聊点闲天。”
买家峻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间包厢门口的烟灰缸里,有一只刚掐灭的雪茄烟头,烟灰还是温热的。在沪杭新城,抽雪茄的人不多,其中最有名的那个,姓解。
花絮倩把买家峻领进走廊尽头的一间茶室,推开门,是一间布置得极简的房间。一张鸡翅木的茶桌,四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窗户开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请坐。”花絮倩在茶桌一侧坐下,开始动手泡茶。她的手法很专业,洗茶、温杯、冲泡,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买家峻坐在她对面,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她泡茶。
水是虎跑泉水,烧到蟹眼刚过,冲进盖碗里,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翻腾,然后缓缓沉入碗底。茶汤是嫩绿色的,透亮得像一块上好的翡翠,香气清幽而不张扬,是地道的明前狮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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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买家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花絮倩,“花总这云顶阁开了多久了?”
“三年多吧。”花絮倩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捧着茶杯,像在暖手,“比您的任期长一点。”
“三年多,能把一家会所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托朋友们的福。”花絮倩微微一笑,“沪杭新城这几年发展快,来往的客商多,总得有个喝茶谈事的地方。我这地方小,也不起眼,承蒙大家看得起。”
买家峻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茶壶里水沸腾的声音。这种安静持续了大概半分钟,花絮倩先开了口。
“买书记,您今晚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买家峻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城府,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一个人,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那样平常。但花絮倩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挡在嘴边。
“花总,”买家峻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有分量,“我在来沪杭之前,看过一份材料。材料上说,云顶阁在过去三年里,一共承办了六十七次与新城建设相关的商务宴请,其中有四十三次的费用,最后由新城各大项目的承建方买单。”
花絮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缓缓放下。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你知道下面有水在流动,但看不清水流的方向。
“买书记,您这是来查账的?”
“不是查账。”买家峻摇摇头,“我一个管城建的,不管税务也不管工商,没资格查你的账。”
“那您是?”
“我是来交个朋友的。”
这话一出,花絮倩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盯着买家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买书记,您这个‘朋友’交得有点特别。”
“沪杭新城的水深,我一个人划不动。”买家峻直言不讳,“有些事,需要有人搭把手。”
花絮倩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完杯中的茶,然后给自己续了一杯。续茶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突然造访打乱了节奏的人。买家峻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给她加了一分——这个女人,不简单。
“买书记,”花絮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开这家云顶阁吗?”
买家峻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因为沪杭新城这地方,需要一个能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地方。”花絮倩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官面上的事有官面上的渠道,但有些话,不适合在办公室里说,也不适合在会议室里说。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买家峻点头。
“那您也应该明白,来我这里的客人,都是冲着这份‘方便’来的。如果我把客人的底细随便告诉别人,那我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生意做不下去,我倒无所谓,大不了换个地方。但我这里要是关了门,这新城里的很多事,恐怕就更难办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承认自己知道什么,也没有完全拒绝买家峻的试探,而是在告诉他:我有我的规矩,你要从我这里拿东西,得按我的规矩来。
买家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一饮而尽。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桌上,推到花絮倩面前。名片很素,上面只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单位。
“花总,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绕弯子。我今天来,确实是有求于你。但我求的,不是让你出卖谁。你的规矩我懂,我不会让你为难。”他顿了顿,盯着花絮倩的眼睛,“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沪杭新城这三年,那些停工的、烂尾的、改了又改的项目,到底卡在谁的手里?”
花絮倩没有动那张名片,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买家峻,看着这个四十多岁、鬓角已经微微泛白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头延伸到太阳穴的浅浅疤痕——那是上次调研途中遭遇“车祸”留下的。他站在她面前,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官架子,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不知怎的,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很硬的东西,硬得像花岗岩。
“买书记,”花絮倩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您知道上次有人问我类似的问题,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那个人现在不在沪杭了。”花絮倩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渣子,“调走了,平调,去了一个很远的山区县。走的时候,连送行的人都没有。”
买家峻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他伸出手,敲了敲桌上那张名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茶桌上。
“那你就告诉他,买家峻不怕调走。”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花总,你那间‘云隐’包厢里的客人,雪茄该续上了。烟灭了再点,味道不好。”
花絮倩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滑落。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口,买家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深处,只剩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决,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素净的名片,看了很久很久。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是手写的,用黑色的钢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字潦草。她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字如其人。能把字写得这么工整的人,做事不会含糊。
窗外,新城的霓虹灯依然亮着,照得夜空泛出一层病态的红。远处那片停工工地上的吊车,依然像死去的长颈鹿一样立在月光里。但花絮倩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酝酿,像岩浆,像暗河,像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风雨。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也写着一行字,是买家峻临走前不知何时写上去的。那行字很短,只有八个字——
“路虽远,行则将至。”
花絮倩攥着名片,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