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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未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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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需要继续过下去。
从外面看，一切似乎都很好。猎人和小鹿住在枫树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下，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晚上还会靠在一起睡觉。
枫树林里的小动物们偶尔会过来探望——兔子们还是那么胆小，小鸟依然喜欢站在小鹿的鹿角上唱歌。
可猎人知道，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说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渐渐发现，小鹿记不住东西了。
她会问他同一个问题三次，她会在下午的时候说“早上好“，她会忽然叫出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然后困惑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猎人为什么不回应。
最让猎人害怕的还是夜晚。
小鹿开始说梦话了，不是那种含糊的呢喃——而是清晰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句子。
“不要走。“
“你不能离开。“
“你是我的。“
“你如果走了，我就会——“
每到这里，她就会猛地惊醒，然后用那双大眼睛看着猎人，像一只做了噩梦的可怜虫。
“你还在吗？“她会问。
“我在。“他会回答。
“你不会走吗？“
“我不会走。“猎人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给小鹿这样的承诺了。但日复一日，她总会这样询问。她靠过来，将头埋在猎人怀里，猎人能感觉到小鹿的身体抖的更厉害了。
猎人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小鹿害怕的从来不是他会离开，而是如果有朝一日，猎人真的下定决心要走的话，自己会对他做些什么。
有一天，猎人在溪边洗手，溪水像冰一样凉，他把手伸进去，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他注意道，自己的手不再发抖了——很久没抖过了，可换了另一种东西在抖。
他的心——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他的心止不住地发颤。
他爱她，他从未怀疑过这点。
可他也明白一点，她给他的爱，似乎变的和当初初遇时不太一样了。
当初的爱是一片树荫，你可以在下面乘凉，但也可以随时走出去晒太阳。
可现在，爱成了一棵树的树根，缠绕着你，勒住你，钻进你身体的每一条缝隙里，只为了让你永远无法和她分离。
猎人将手从溪流中猛地抽出来，水珠从指尖滑落，水面上泛起涟漪。
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想——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想——她还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
他想——如果她变不回来了呢？
溪水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自始至终，从来没有。
……
……
有一天，小鹿发现自己的肚子变大了。
她开始变的对气味敏感，也觉得身子开始变的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从没当过妈妈，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正在跳动。那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不一样，更轻，更快，就像一只蜂鸟一直在飞。
她把头低下去，试图更靠近自己的肚子，她想听那个心跳。
那一刻，只有那一刻，来自那个洞里的，始终缠着她的声音完全安静了。完全的，彻底的安静，就好像那个住在世界底部的东西也在屏息倾听，想知道这颗小小的，全新的心脏传达出来的消息。
小鹿闭上眼，然后忽然间，她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好像突然多了一个比她更需要被保护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就在她的身体里。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猎人。猎人也在看她，猎人的眼睛是红的，他也刚哭过，只是不想让小鹿看见。
“猎人先生。“小鹿轻轻说。
“嗯。“
“我是不是……变的很可怕？“
沉默。枫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她知道，她从来都知道。可知道又能怎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猎人最后说，”你只是生病了。“
“我还能好起来吗？“
猎人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能“。他想说”一定能。“他想说所有她想听的话，就像一直以来他做的那样。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小鹿的肚子上。是的，他也感觉到了那个心跳，那么小，那么坚定，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猎人闭上了眼。
……
……
亲爱的你：
如果你正在读这个故事，那说明妈妈还没来得及写完它。
妈妈本来想把这个故事写的更长，她想写小鹿有了个宝宝——一只最小最小的鹿崽，比妈妈的巴掌还要小，写她怎么第一次睁开眼睛，怎么第一次站起来又摔了一跤，怎么把湿漉漉的鼻子拱进妈妈怀里。
妈妈想写小鹿带着宝宝回到那片森林，让松鼠姐姐看看，让白头鹰先生看看，让乌鸦爷爷看看——看看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小鹿崽。
妈妈还想写，猎人笨手笨脚地给小鹿崽喂奶，结果奶洒了一身。小鹿崽不但没哭，反而还舔了舔他的手指。
妈妈想写很多很多。
可妈妈脑子里的那层霜越来越厚了，有些字想不起来了，有些日子记不清了，有时候妈妈会在半夜里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为什么会有一颗心脏在跳。
然后那个声音就会趁机变大，它会在妈妈最脆弱的时候说话，它的每一句话都很温柔，可每一句温柔的话都是锁链。
妈妈很害怕，不是害怕那个声音，妈妈已经习惯它了。
妈妈害怕的是自己，害怕有一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会伤害你的怪物，妈妈害怕自己会像对你爸爸那样……
不，妈妈不写了，那些事不应该出现在送给你的故事里。
妈妈想让你记住的只有好的那部分——百合山谷的花，向日葵田的阳光，月光酿的酒，还有你爸爸第一次摸到你心跳时脸上的表情。
他那么笨，又那么温柔，他的手总是在抖，可在碰到你的那一刻，他的手安安稳稳，一点都不颤。
你是他这辈子握的最稳的东西，也是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
我还不知道你出生那天会是什么天气，但我希望是晴天，有风，有阳光，有枫叶从窗外飘进来。
我希望你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光，而不是妈妈脑子里那层怎么都化不开的霜。
如果你将来长大了，翻开这本故事书，请记住一件事：
我亲爱的小鹿崽，妈妈爱你。
这是真的，不是那个声音在说，是妈妈在说。
妈妈爱你，比百合山谷所有的花加在一起还要多，比大海还要深，比那个洞底的黑暗还要更深的深。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
请你相信，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妈妈是清醒的。
这一刻的妈妈，还是那只温柔的小鹿。
——祝你未来人生的旅途愉快，我最珍贵的，还没有名字的宝贝。
手稿在此处中断了，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比前文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名字】这个单词用更轻更温柔的笔迹划掉，留下另一段扭曲的字迹。
【我会永远爱你，多罗茜——VII。】
日子需要继续过下去。
从外面看，一切似乎都很好。猎人和小鹿住在枫树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下，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晚上还会靠在一起睡觉。
枫树林里的小动物们偶尔会过来探望——兔子们还是那么胆小，小鸟依然喜欢站在小鹿的鹿角上唱歌。
可猎人知道，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说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渐渐发现，小鹿记不住东西了。
她会问他同一个问题三次，她会在下午的时候说“早上好“，她会忽然叫出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然后困惑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猎人为什么不回应。
最让猎人害怕的还是夜晚。
小鹿开始说梦话了，不是那种含糊的呢喃——而是清晰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句子。
“不要走。“
“你不能离开。“
“你是我的。“
“你如果走了，我就会——“
每到这里，她就会猛地惊醒，然后用那双大眼睛看着猎人，像一只做了噩梦的可怜虫。
“你还在吗？“她会问。
“我在。“他会回答。
“你不会走吗？“
“我不会走。“猎人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给小鹿这样的承诺了。但日复一日，她总会这样询问。她靠过来，将头埋在猎人怀里，猎人能感觉到小鹿的身体抖的更厉害了。
猎人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小鹿害怕的从来不是他会离开，而是如果有朝一日，猎人真的下定决心要走的话，自己会对他做些什么。
有一天，猎人在溪边洗手，溪水像冰一样凉，他把手伸进去，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他注意道，自己的手不再发抖了——很久没抖过了，可换了另一种东西在抖。
他的心——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他的心止不住地发颤。
他爱她，他从未怀疑过这点。
可他也明白一点，她给他的爱，似乎变的和当初初遇时不太一样了。
当初的爱是一片树荫，你可以在下面乘凉，但也可以随时走出去晒太阳。
可现在，爱成了一棵树的树根，缠绕着你，勒住你，钻进你身体的每一条缝隙里，只为了让你永远无法和她分离。
猎人将手从溪流中猛地抽出来，水珠从指尖滑落，水面上泛起涟漪。
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想——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想——她还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
他想——如果她变不回来了呢？
溪水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自始至终，从来没有。
……
……
有一天，小鹿发现自己的肚子变大了。
她开始变的对气味敏感，也觉得身子开始变的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从没当过妈妈，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正在跳动。那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不一样，更轻，更快，就像一只蜂鸟一直在飞。
她把头低下去，试图更靠近自己的肚子，她想听那个心跳。
那一刻，只有那一刻，来自那个洞里的，始终缠着她的声音完全安静了。完全的，彻底的安静，就好像那个住在世界底部的东西也在屏息倾听，想知道这颗小小的，全新的心脏传达出来的消息。
小鹿闭上眼，然后忽然间，她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好像突然多了一个比她更需要被保护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就在她的身体里。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猎人。猎人也在看她，猎人的眼睛是红的，他也刚哭过，只是不想让小鹿看见。
“猎人先生。“小鹿轻轻说。
“嗯。“
“我是不是……变的很可怕？“
沉默。枫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她知道，她从来都知道。可知道又能怎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猎人最后说，”你只是生病了。“
“我还能好起来吗？“
猎人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能“。他想说”一定能。“他想说所有她想听的话，就像一直以来他做的那样。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小鹿的肚子上。是的，他也感觉到了那个心跳，那么小，那么坚定，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猎人闭上了眼。
……
……
亲爱的你：
如果你正在读这个故事，那说明妈妈还没来得及写完它。
妈妈本来想把这个故事写的更长，她想写小鹿有了个宝宝——一只最小最小的鹿崽，比妈妈的巴掌还要小，写她怎么第一次睁开眼睛，怎么第一次站起来又摔了一跤，怎么把湿漉漉的鼻子拱进妈妈怀里。
妈妈想写小鹿带着宝宝回到那片森林，让松鼠姐姐看看，让白头鹰先生看看，让乌鸦爷爷看看——看看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小鹿崽。
妈妈还想写，猎人笨手笨脚地给小鹿崽喂奶，结果奶洒了一身。小鹿崽不但没哭，反而还舔了舔他的手指。
妈妈想写很多很多。
可妈妈脑子里的那层霜越来越厚了，有些字想不起来了，有些日子记不清了，有时候妈妈会在半夜里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为什么会有一颗心脏在跳。
然后那个声音就会趁机变大，它会在妈妈最脆弱的时候说话，它的每一句话都很温柔，可每一句温柔的话都是锁链。
妈妈很害怕，不是害怕那个声音，妈妈已经习惯它了。
妈妈害怕的是自己，害怕有一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会伤害你的怪物，妈妈害怕自己会像对你爸爸那样……
不，妈妈不写了，那些事不应该出现在送给你的故事里。
妈妈想让你记住的只有好的那部分——百合山谷的花，向日葵田的阳光，月光酿的酒，还有你爸爸第一次摸到你心跳时脸上的表情。
他那么笨，又那么温柔，他的手总是在抖，可在碰到你的那一刻，他的手安安稳稳，一点都不颤。
你是他这辈子握的最稳的东西，也是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
我还不知道你出生那天会是什么天气，但我希望是晴天，有风，有阳光，有枫叶从窗外飘进来。
我希望你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光，而不是妈妈脑子里那层怎么都化不开的霜。
如果你将来长大了，翻开这本故事书，请记住一件事：
我亲爱的小鹿崽，妈妈爱你。
这是真的，不是那个声音在说，是妈妈在说。
妈妈爱你，比百合山谷所有的花加在一起还要多，比大海还要深，比那个洞底的黑暗还要更深的深。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
请你相信，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妈妈是清醒的。
这一刻的妈妈，还是那只温柔的小鹿。
——祝你未来人生的旅途愉快，我最珍贵的，还没有名字的宝贝。
手稿在此处中断了，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比前文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名字】这个单词用更轻更温柔的笔迹划掉，留下另一段扭曲的字迹。
【我会永远爱你，多罗茜——V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