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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心结(第1/2页)
“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张纸。看到儿子的名字写在上面,看到自己的签名歪歪扭扭地压在落款栏上。他告诉自己,他是迫不得已——不签这个字,他就保不住这份工作;保不住这份工作,就养不起老伴;养不起老伴,他就连最后一个亲人也保不住。”
“所以他签了。他签完之后,把那张纸交给了叶鼎,然后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夜。”
周客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王大爷身上,而是看着桌面上那几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木纹,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节奏。
王大爷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而急促。他抬起头,看着周客,那双因年老而微微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守住某道快要崩裂的堤坝。
“叶鼎知道王舟的身份。
”周客把酒杯放回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这个平民小孩是谁——是他命令沈悠杀死的那个婴儿。当他发现沈悠没杀他,而你恰好捡到了他,他就一直在等。”
“等什么时候这个孩子长大了,可以被榨成魔素精华了,再让你亲手把他送进六十五层。他不在乎这孩子的命——他从来就没在乎过。”
“他在乎的只是魔素精华。你签了字,你以为这是在帮叶家做事,你以为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儿子换一条出路。但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叶鼎就想让这个孩子死。而你,恰好是他手里最合适的那把刀。”
“别说了——!”
王大爷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深纹里蓄满了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双被保安制服磨出老茧的手背上。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沙哑的嘶吼——不是愤怒,不是辩解,而是一个人被彻底击碎了所有自我安慰之后,只剩下最纯粹的、无处可逃的悔恨。
“那个人就是我——!是我签的字!是我把儿子送进了那个工厂!”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破碎而沙哑。他的双手从脸上滑下来,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周客,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淌,
“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王舟——!我知道叶鼎想让这孩子死,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但我还是签了……我还是签了……我骗自己说这是为他好,我骗自己说反正他在我们家也过不上好日子,不如拿命换点钱……可我骗不了自己!”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张纸,就能看到他名字写在那上面,就能看到我自己的签名歪歪扭扭地压在落款栏上——!”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完全崩裂了,整个人像一堵被洪水冲垮的堤坝,所有的情绪全部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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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了看这边,又沉默地坐了回去。收音机里的评弹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忏悔伴奏。
周客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把这老人的哭声留给他自己。
等王大爷的哭声渐渐弱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王叔,你刚才说你对不起王舟。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怎么想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其实,我认识王舟,他从来没有恨过你。他提到你的时候,说你是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他说你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床给他熬粥,说你冬天把唯一一件棉袄披在他身上自己去值夜班,说你为了让他上学把烟都戒了。他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但他从来没有觉得你不配当他的父亲。”
王大爷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周客。
“人这一辈子,总会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签了字,把他送进那个工厂,他最后没有死。”
“他从罐子里爬出来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活到了今天。而这一切,是因为你在内城河边上把他从那只破木船里捞了起来。”
“如果二十年前那天早上,你没有停下来看一眼,你不会捡到那个婴儿,你不会把他养大,你也不会在他长大后把他卖给叶鼎。但同样——他也不会活过那个秋天。他连长大的机会都不会有。”
周客把纸巾又往王大爷面前推了推。
“你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但你是他唯一的父亲。你捡了他,养了他,供他上学,为他戒烟,在他每次回家时都站在门口等他。”
“你做了这么多。他从来没有恨过你。他也不希望你用余生来惩罚自己。因为对他来说——你永远是他从内城河上捡回来的那个人。是他在这世上第一个信得过的人。”
王大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看着那些被保安制服磨出来的痕迹,看着那些端了二十年保温杯、按了二十年门禁开关、也在那张同意书上签过字的手指。
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悔恨中缓缓舒缓过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更平静的东西。
他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抬起头,那双因老花而微微浑浊的眼睛看着周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而释然的笑意。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是从哪来的?怎么会这么懂人心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陪我坐了这么久,又跟我说了这些话——你是希望我不要带着内疚过完这辈子吧。”
他把酒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用一种还带着鼻音的、疲惫而感激的语气说,“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