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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北境第一席(第1/2页)
霜河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城中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三千军魂、边军、难民、商贩、豪族,还有从白暮城赶来的普通百姓。他们喊“昭宁”,声音从城门一直滚到河面。
谢听雪站在席台下,没有上去。
一个老兵挤过人群,把一面修补过无数次的谢氏王旗递给她。老人右腿是假肢,走路时木头在冰面上敲出笃笃声。
“殿下,我们等了十年。”
谢听雪扶住旗,却没有接:“你等的是谁?”
老人愣住:“谢家人。”
“谢家若再错一次呢?”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有答案。他只是抓着旗角,眼里全是疲惫:“那也比没人做主强。”
这句话让周围许多人低下头。
他们不是天生喜欢王。他们只是饿过、逃过、被人替死过,太久没有一个能承担后果的人。
钱掌柜在人群边举着木牌,争取商贩席位。理由写得十分充分:每场大战最后都要买粮、买药、买棺材。柳婶把他从台边拖下来:“你是想提前垄断。”
钱掌柜正色道:“有准备总比临时涨价强。”
“你临时也会涨。”
周围人笑了,紧绷的会场稍稍松开。
纪停舟走上席台,将断枪插在中央。
“军魂有军魂的席,活军有活军的席,百姓有百姓的席。谁也别拿死人替活人同意,活人也别拿军功替百姓闭嘴。”
旧部中立刻有人骂他不忠。纪停舟连眼皮都没抬:“我忠过一次,三万骑进了寿仓。现在我先忠于不再重来。”
豪族随即献上冰玉王冠和旧军印。他们说北境必须统一,否则皇都断粮,冬天便会饿死人。
“王可以以后再议。”一名豪族长者道,“先戴冠,先活过这个冬天。”
谢听雪看向台下。有人真的只在意粮,有人想复仇,有人甚至不认识昭宁,只因为周围都喊,便跟着喊。
就在呼声最整齐时,冰玉王冠突然飞起。
无数白线从冠中垂下,扎进喊叫者喉咙。每个人的声音被拧成同一个音节,席台上空迅速凝出一尊千丈冰冠巨人。
“众愿成王阵。”顾长庚脸色一变,“喊声越齐,王位法相越完整。”
谢听雪的身体被白线拖向席台。凤纹在眉心自行亮起,听雪剑府也被迫向王宫形状变化。
“别替我闭嘴!”她厉声喝道。
陆临渊没有冲去斩王冠。他和姜小禾钻进人群,寻找那些没有喊出声的人。
第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她说:“我不懂谁当王。我只想冬天有粥。”
第二个是白暮城的小满:“我想让明天还在。”
第三个是老兵。他握着王旗,低声说:“我其实怕再选错一次。”
姜小禾让战灯把这些不同声音一盏盏升起来。它们不宏大,却让整齐呼声出现缝隙。
顾长庚当场写下临时席规:代表任期十日,可随时撤换;军魂、活军、百姓各自推举,不得互代;未表态者不计入赞成。
每写一条,冰冠巨人身上便多一道裂纹。
刺客从人群中现身。他们披着难民衣服,手持天寿白刃,专杀那些说“不知道”和“不同意”的人。纪停舟率军魂守住三方席位,断枪扫过,白刃如冰雨飞散。
“保护沉默的人!”他喊。
这句话比任何冲锋号都奇怪,却让边军第一次知道,战阵中央也可以留给不愿喊口号的人。
冰冠巨人一掌拍向会场。谢听雪若用凤运接掌,便会立刻坐实唯一王位。她抬头看着巨掌,忽然将眉心凤纹一剑割开。
金色血线落下。
听雪剑府没有崩溃,反而分成三柄剑。
第一柄落到纪停舟手中,代表军魂;第二柄落到一名普通边军少年手里,代表活军;第三柄飞向台下妇人。妇人吓得不敢接,阿檀却伸手替母亲握住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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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这个不烫。”
妇人深吸一口气,与孩子一起握住。
谢听雪站在三剑之间:“我可以与你们一起做决定,但不再让一个姓氏替所有人活。”
冰冠巨人吸收残余呼声,仍长到千丈。纪停舟带军魂从左侧斩入,边军少年率活军结阵,妇人和百姓没有冲锋,只把第三柄剑插进席台,稳住会场不被巨掌掀翻。
不是每个人都要上战场,守住脚下也算出力。
陆临渊沿三方视野踏上巨人手臂。白线不断向他灌入“唯一答案”:让谢听雪称王,一切便会简单;让陆临渊做共主,所有意见便能统一。
他一拳打碎第一道白线。
“简单不是对。”
第二拳落下。
“统一也不是同意。”
巨人王冠被谢听雪一剑斩开,纪停舟从内部挑断冠骨,顾长庚雷丸封住天寿刺客退路。三柄剑同时震动,冰冠巨人从胸口裂成无数普通冰块,落下时再也没有砸伤一人。
会场安静了很久。
那个等了十年的老兵慢慢放下王旗。他没有完全赞同谢听雪,只问:“那你还管北境吗?”
“管。”谢听雪道,“但你们也管。”
老人点了点头:“麻烦。”
“是很麻烦。”
“那至少不像骗人。”
北境第一席最终由三方轮值。纪停舟被推为第一任首席,任期十日。他坐上那张并不华丽的木椅时,先让人把椅背上的“王”字刮掉。
钱掌柜终于争到一个旁听位,条件是不得在议事期间卖东西。他当场问散会后算不算,遭全场驱逐。
午后,城中开了第一批公仓。柳婶带人煮粥,苏禾给伤员换药,小满抱着木马在队伍里帮人记名字。谢听雪没有坐在高台,而是在锅边分碗。
陆临渊接过她递来的粥:“北境主人亲自盛饭?”
“我不是主人。”
“那多给半勺。”
谢听雪真多给了半勺,随后把勺子敲在他碗沿:“欠着。”
这顿饭没有庆功酒,也没有王旗,只有热气在雪里慢慢升起来。北境人第一次觉得,所谓新秩序也许不是一座宏伟宫殿,而是每个人都能知道明日那碗粥从哪里来。
就在此时,皇都金诏从云中落下。
诏书宣布陆临渊为乱国妖人,谢听雪为可赦逆女,并命北境交人换粮。纪停舟看完,把诏书钉在席台上。
“粮我们自己找。”他说,“人我们自己问。”
诏纸被枪尖刺破,流出的不是墨,而是血。
血在冰面写出皇都城门的新规:
三方席位成立后,第一件议事不是追查皇都,而是决定公仓先给谁发粮。豪族主张先军后民,边军少年却说守城人家中也有老人孩子。最后他们把粮按三日底线分配,军队、伤营和普通住户都先拿到不会饿死的份额。方案不豪迈,甚至显得吝啬,却让排队的人心里有数。那个等王十年的老兵领到粮时,摸着袋口说:“原来做主也可以先说有多少米。”
谢听雪分粥时,小满问她以后该叫殿下还是谢姑娘。谢听雪想了想:“你喜欢哪个?”小满说叫谢姐姐会不会不敬。谢听雪把木勺递给她:“那你先帮姐姐盛这一锅。”小满笑着接过。这个称呼很轻,却让谢听雪觉得,比万人齐喊昭宁更接近她自己。
夜里,纪停舟第一次主持轮值议事。他照旧想用军令式口吻开场,被苏禾用药杵敲了桌面。纪停舟只好改口问“诸位先说”。头一刻没人适应,第二刻便吵成一片。会议开到半夜还没结论,他脸色比打寿兽时更难看。谢听雪从门外经过,难得笑出声。麻烦归麻烦,至少这一次没有谁能一句话把三万人送进雪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