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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掀摊子的巡盐兵
来都来了,少不得要听听通善和尚的苦衷,刘进对不同人不同行业在这个时代的境遇还是挺好奇的,在这些看起来琐碎的人事家事中蕴含着许多平时了解不到的细节。
通善和尚原本是汝州一个读书人家的独子,家境颇为殷实,父亲考中秀才后再无寸进,就安心在家读书经营,嵩山少林这样的天下大寺就在汝州,所以地方上颇有崇佛的风气,通善和尚的父亲就颇为虔信还和僧人交好,连带着他从小也开始拜佛念经。
等他十几岁时,父母感染了疫病而死,又有一次院试没有考过,还有亲戚上门争夺家产,年轻人本就经不住事,几次挫折赶在一起难免让人万念俱灰,就想按照相熟僧人平时说的皈依佛门,当然,也要捐献家产。
据说当时和他父亲交好的那位僧人还假模假式的劝阻,但也就是浅尝辄止的程度,通善和尚捐献的家产相当丰厚,也让他在寺内有了很不错的待遇,非但不用去参与劳作,还给安排在藏经楼这边当差,许诺研读佛经有所成就将来还有补藏主的可能,这藏主就是负责藏经楼的僧头。
就这么过去了二十年,通善和尚一直在藏经楼做事,因为多少是老资历了,这一任藏主圆寂后,开始有传闻是通善和尚继任,甚至还有年轻僧人听到这传闻后来巴结,通善和尚一直在寺内读经,剃度的又早,丝毫不懂人情世故,又做不到真四大皆空,免不得有些飘然。
但寺内很快出了新任藏主,是一位学识不如他,还比他小几岁的读经僧人,只不过这位僧人是当今监院的徒弟,继任者上任后就对通善和尚很不客气了,说什么师兄佛法精深,正该去四方传扬佛法才是,留在寺内岂不是耽误了得正果的机缘。
通善和尚肯定不愿意离开,但如果不出去,就可能被安排去清扫塔林,甚至是耕种后山田地,当初若不是经不住事,也不会捐献家产出家,从读经僧变成扫地和尚,他也丢不起这个人,只得离开大寺下山云游化缘。
下山时候还是可以支取些钱财,结果听人说因为他当初捐献的家产与他在寺内花用差不多相抵了,所以才赶他离开,可通善再怎么不通世事,也知道当初捐献的家产很是丰厚,更别说这二十年的生息增值,但这等也没办法去分说争辩,只是憋了一肚子气。
通善和尚又没脸真在汝州化缘,生怕被家人亲戚认出来,就索性来了河南府投奔一位旧识,他当年出家时候,寺内有个年纪大些的师兄对他很照顾,说是家中也有读书艰难的子侄,和通善很有些像。
后来这师兄被安排到外府下院做事,通善还去送别并贴补了些,那师兄后来和他还有书信往来,所以是个去处,甚至信上还提过,河南府安平县北至镇这所小庙虽然没多少香火,但多个师兄弟互相照应还是能的......
可谁能想到花光了盘缠到北至镇后,寺庙被乞丐占据,那师兄也不知所踪,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又和这寺庙没什么明文的关系,只能在镇上化缘度日,但北至镇也有捧香的信众整日里传香,镇上百姓又没这么多余钱可以拜几家,捧香信众根本不让他在这边化缘,也不知为何,还给通善和尚支招说是去铁门镇那边。
到铁门镇之后同样有人阻碍他化缘,还是镇上有信佛的居士接济才撑了几天,那居士家里也不怎么宽裕,指点他来刘家庄这边的集市,说乡下地方没见过大德高僧,更加上来往人多,这些人出门在外更求个保佑。
「员外救了小僧,小僧谢过员外的大恩大德,今后日日为员外一家祈福诵经,等能走动了,小僧就自行离开,不给员外添麻烦。」
通善和尚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惭愧的样子,刘进却是哭笑不得,北至镇那破庙的老和尚命运可怜,但心地应该不差,过来投奔的人真是不少,只是谁能想到无欲无求的孤独老僧会被匪徒地痞杀害......
这年头外出投亲差不多算是最后一条路了,交通困难,书信来往也不便,像是穆家这种投亲可以安然抵达,很多穷苦人就算没有遭贼也可能在路上病饿而死,更关键的是,没什么人在意他们的结局,只说是外地投亲,结局是不可能知道的,索性也不关心,多少人就是这么消失不见。
「你这个见识和身子,又能去什么地方,你说你在经楼那边抄经记帐,那就留在这边暂时记帐做工吧,多少也有个温饱给你。」
现在集市和庄子的财货进出不少,又有石寺村那几千亩地,以及彼此间的流转,原来记帐的就忙不过来,刘进也没多少时间帮忙,认字能记帐的人在刘家庄可是稀罕,刘进算是认字最多的,第二多的搞不好是卢庆云。
通善和尚真没想到会被收留,挣扎着起来要施礼道谢,结果浑身无力摔了回去,悲从心中来,又是泪流满面。
刘进倒不是缺个帐房所以需要通善和尚,而是觉得真有些关联有责任收留,加上这和尚表现的很老实,刚才说的往事因果也都是身心俱疲下的倾诉,听起来没什么不对。
「在我这里也有规矩,你自己诵经念佛我不管,有四十五岁以上的找你念经我也不管,可你不能要他们施舍,你不能传教,如果有年轻人找你,你要报给我,如果不报,那就立刻撵出去!」
刘进也给划了界限,收留对通善来说就是佛祖保佑了,自然满口答应这些规矩。
至于为何在僻静处诵经不要施舍,这是经楼里吃过苦前辈的传授,说这么不要财物一两个月后,把高僧形象树立起来,加以暗示就会有人帮着建一座小庙来供养了,运气好的,甚至还有人会把自家田产奉为香火,如果田产足够数量,嵩山本院都会高看不少,甚至会有所褒奖。
虽说这「传授」通善听着很刺耳,但离开少林后,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技能,但没想到路上奔波也好,在那两个镇子也好都好歹是有吃有住,来到刘家庄风餐露宿没几天就顶不住了,如果刘进没有及时救助,真的是会臭了才被发现,虽然这时候被发现也是臭的。
刘进其实很想问问少林寺藏经楼中有没有什么秘笈,扫地和尚是不是有个特别厉害的老僧之类,按捺下这些想法后出去和卢庆云说了几句,这通善和尚与卢庆云还能通过那小庙老僧扯上些关系,被他这么一说,卢庆云也有些不可置信,急忙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刘进刚保养完弓箭,就听同样赶着去集市的刘泉回来告知,高连福就在院外等着,外来摆摊的人也是住在庄内,那边也是值夜对内巡视的重点之一,所以大夥还没开始忙碌他就能赶过来。
「员外爷,我们只是不愿意通善师傅在铁门镇上抢生意,这才让他来这边,绝无别的心思。」
「之前怎么不说,昨天怎么不言语?」
「怕员外觉得我们有坏心思,昨晚这就没睡好,觉得这和尚不是个能藏住话的,员外听完后就会怪罪我们。」
高连福解释的很诚恳,在那里连连作揖,刘进脸上没什么笑意,又是追问了句:「从北至镇折腾到铁门镇,又折腾到这边,费了这么大力气,还说没坏心思?」
「天可怜见,老母保佑,北至镇那边和我们不是一家,他们和渡口那边是一夥的,平时两处坛口抢生意的,那帮人使坏让和尚来我们这里,我们也没辙啊!」
高连福叫起撞天屈来,刘进有些错愕,但这确实能解释的通,借势问了几句别的:「你们拜弥勒不都是手足兄弟吗?一个县里还互相使坏?」
「员外爷,太平时节大夥都是想过好一些,多赚点银钱,谁和谁一条心啊,还有这拜弥勒不能乱讲,说烧香就好。」
「等你回去的时候给高管事带几句话,你们消息灵通,耳目众多,我是需要你们帮忙的,如果不愿意合作,那老实做生意也可以,就是别有太多小心思,我讲道理可不是没脾气。」
刘进说的很实在,听到「要你们帮忙」这几个字,高连福眼睛一亮,连忙抱拳作揖说道:「请员外放心,有些话不说只是怕员外不高兴,绝没有坑害陷害的意思,你看这布匹竹编卖的这么好,我们大夥都跟着得好处,谁又愿意和好处过不去,员外有什么吩咐只管和小的说,小的和烧香的兄弟们一定尽力做到。」
高连福本以为得罪了人,没想到刘进说得如此坦诚,这让他兴奋的满脸红光,就差在刘进面前拍胸脯了。
「你们那摊子生意做得好,我也有好处,你们不来烧香骗钱,其他的我也管不着,也不必这么小心谨慎的讨好,我就是个庄户头领,恰好经营个兴旺集市而已。」
「员外爷不把小的当外人,小的也说几句,来前我们香......我叔父就说,一定要帮员外爷的忙,一定要让员外爷欠我们人情,这样将来求员外爷才能求得动,所以员外爷你且放心,办好了是小的们应该,只怕办不好呢!」
不管刘进怎么冷静清醒,被人百般讨好奉承也忍不住几分得意,虽然立刻按捺,无奈的问道:「好听话也不用说得这么肉麻,就这么大的庄子,这么大的集市,百十号人,就这么回事。」
跟在旁边正在连环奉承的高连福没想到刘进还这么不吃劲,乾笑几声后若有所思,又是说道:「我叔叔倒是说过,这年头大夥都是读书做官,再不济的也是做生意,少见看重枪棒的,员外不仅个人武勇,还有带人派人的能耐,更难得的是脑子不热,做事不依靠武力威吓,愿意听人说话和讲道理...
」
因为这话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点评,且不怎么客气,高连福说得小心翼翼,边说边看刘进的表情,刘进听后也没什么表态,只是加快脚步。
接下来几日无事,抽枝发芽,嫩绿花红,处处是春,过往商队的年轻人有的就想喝口凉水了,老成些的还是喝热茶,刘进这边的训练也渐渐上了正规,不管是他自己练武还是庄丁们的训练,起码列队行进的时候不乱,听到口令的时候比较整齐,没有拿长矛的也有基本的配合。
比较关键的是庄丁们不再觉得这是儿戏,每个人都很严肃的对待,刘进甚至还骑着家里那匹老马冲了几次横队,每次都是一冲就散,即便那匹马没办法跑太快,但每次距离三四十步的时候就握不住长矛,再近几步就队形歪斜,下意识的向外闪避,刘进倒是没有用弓箭和横队演练,只是自己心里模拟,结果都差不太多,这横队挡不住。
想要破解骑马冲击和外围箭射都很简单,无非就是给横队也装配上能够及远的兵器,比如说弓箭,现在刘进虽然不担心传授射术的后果,可刘家庄现在只有两张弓,其中一张还是师父送的。
刘进考虑的复杂,但每日操练的庄丁们却有人问,这么练是为了对付谁,好在问这个问题的是最老实的刘三两,他觉得这么练有点多了,说是反正就那么几个动作,贼人坏人来了站定了戳就行,既然会了不如多去帮忙乾乾活。
其他的庄丁不问,但这么老实的人开口,未尝不是其他人掇或者有类似的言语,刘进没有停下或者减少训练,因为巡丁们本来就是轮班,每天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忙碌农活,至于外村来的,他们摊位收入以及个人给家里节省的口粮,价值远远大过回家帮忙了。
大概休息了五天,通善和尚总算养好了身体,开始在集市和庄子两边记帐做事,虽说性子柔和懦弱,但胜在仔细认真,不光刘进对各处物资有了更清晰的掌握,其他涉及到的相关人等也觉得便利了不少。
嵩山那边是回不去了,在这边初始经历也说不上光彩,通善平日里用块布包头,等头发张起来再说,村里真有需要他念经甚至做法事的倒也会帮忙,但很遵从刘进的规矩,都是安抚劝解为主神佛因果都是虚着说,他这温和性格很得大家亲近,看通善自己不愿意被当做和尚,大夥也就有所避讳。
通善每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集市上,集市上款子和货物的进出相比庄子就复杂许多,刘家庄在集市上销售的主要是盐货相关,山里人买盐一次就是百斤起,不光是他们自己吃,还会贩卖给其他不方便下山的山民,联盟各村直接在这边拿货也是日常,还有过往商队行旅都会买些腌菜带着,每次买的量都还不少。
甚至为了过往商队的购买,刘家庄这边还特意有成坛子的腌菜,这倒不是地方风味,过往商队其实也是在买盐,除了自己吃用之外,腌菜携带不会被认为是私盐,也可以沿途贩卖,反正可以保存很久。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私盐,所有人也没觉得这是犯法的勾当,所有人同样知道大明盐法森严,贩卖十斤以上就要处以极刑。
「你们可有盐引?」
「那是什么?」
「你们这是在贩卖私盐,这可是要杀头,朝廷官府说得明白,贩卖一斤私盐就要杀头!」
在集市上有人咆哮,两名皂袍方帽的官差正在一个摊子前大声呼喝,顿时招来了许多人围观,摊主也是刘家庄的庄户,此时有些慌张,不住的向外张望,呼喝的那两名官差看对方反应不大,更是恼怒,上去就要掀翻摊子。
到这时候那摊主直接在另一边扶住,双方居然较劲片刻,到底是没顶过,摊子被掀翻在地,上面几坛腌菜落地摔得粉碎,摊主看到地上的碎片狼藉,眼睛顿时红了,弯腰就抓起一块石头来,可看到这两名官差身上的皂袍方帽,看着和来过这边的差人一样,多少就有些迟疑。
两名官差二三十岁年纪,满脸凶恶样子,根本没想到对方抓起石头,吓得后退两步,发现对方迟疑后胆气又是壮了起来,直接把腰间的佩刀抽出来。
他们这边一抽刀,方才搬运盐货的庄丁已经喊来人了,巡丁们拿着朴刀和木棍就把那两名官差挡住,两名官差交换了下眼神,两人居然又向前两步,一人绷着脸怒喝道:「你们想要造反吗?」
这声喝问真得吓住人了,本来已经要动手的几名巡丁都下意识的后退,朴刀木棍都提不起来,连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后退几步,「造反」这个词可太重了,王法如炉,株连九族,就算不知道大明律,也时常听人说过,当真是被吓到了。
反应都落在这两位官差的眼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上泛起得意,官道附近的集市,这句话怎么可能吓不住。
还没等他们继续开口,耳边却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却看到十几号人手持长矛向这边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