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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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扬州的时候，雨正在下。
    不大，细得像针尖，打在脸上没什么重量。欣怡没撑伞，陆知舟把外套顶在头上，一边走一边翻手机地图。高铁站出来的那条街上，两边都是桂花树，被雨水打湿了之后香气沉在空气底部，走几步就踩一脚。
    “地址我找着了一个，”陆知舟把手机递过来，“唐代户籍资料里写的‘刘氏，居扬州’，后面跟了一个地名——永丰坊。现在那一片叫老城巷，离这儿三公里。”
    “还住着人？”
    “不一定是原住户，但那个地名没改过。我去查过地方志，永丰坊从唐代沿用到现在，坊址基本没动过。”
    她没再问，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半开着，雨水从缝隙里甩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擦。
    到了老城巷，雨还没停。巷子窄，两侧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有些门檐下还挂着老式灯笼，但里面亮的是LED灯泡。空气里全是湿木头的味道，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看门牌号——从巷头走到巷尾，眼睛没停过。
    “永丰坊的旧址大概在巷子中间那一截，围墙早就没了，都盖了新房。但地基没有动过。”陆知舟挨家挨户地看门牌，停在一户人家门口，“就这儿。老城巷十七号。”
    门口没挂牌。门是木头的，漆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纹。门槛右边有一个小凹坑，不深，圆圆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长期放在那个位置压出来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敲了三下。
    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陆知舟站在旁边，没催。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橘子树，果子还青着，挂在枝头，一颗一颗的。树下摆着一把竹椅，椅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墙角有一只陶罐，罐口朝下扣着，像是很久没有人翻过来用过了。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继续往里走。风穿过橘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细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着一张纸。
    “您找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尖不粗，听着像上了年纪的女人。
    她转过身。门框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灰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外套，手里拎着一把湿淋淋的伞，像是刚从外面买菜回来。
    “您好，我们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以前叫永丰坊？”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陆知舟，把伞靠在门边。“永丰坊？”她走进院子，弯腰把墙角那只陶罐翻了过来，罐口朝上，“是叫永丰坊。老早以前的事了。我婆婆还在的时候，说这院子以前住过一户姓刘的人家，大户人家的女儿嫁过来的，姓什么来着……”她想了一下，“姓周。她夫家姓周。”
    欣怡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个老太太坐在那把竹椅上，把伞放在脚边，撑着膝盖，像是坐了很久了，终于有人来问一句她等了一辈子的话。
    “她等了多久？”她问。
    老太太想了想，抬头看着天。“我婆婆说她嫁过来的时候，那家的媳妇就已经在等了。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人回来。连一封信都没有。”她垂下眼睛，“但她每年春天，都会在门口放一罐新酒。等她丈夫回来喝。”
    欣怡没说话，也蹲下来，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脚边的地上。她看着那扇半开的旧木门，手指停在竹笛上“城”那两个字旁边，像是替那个回来晚了的人补上一句他从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竹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院墙上那层薄薄的青苔被风吹落一小片，落在门槛边上，像是一个字迹模糊的**，终于有人替它画上了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