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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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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大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二十二个名字——不，不是二十二个。她数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琴”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是凹进去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刻的，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它被时间磨平。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别董大》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此诗非贺知章所作。是一老翁，八十归乡。乡人皆不识，唯村口老树认之。老翁泣，作此诗。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八十归乡。乡人皆不识。他离开家的时候，还是少年。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村口的老树还在，认出了他。人都不在了，没有人认出他。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回乡偶书》。”
“贺知章那首？”
“外婆说不是贺知章写的。是一个老翁，八十岁回到家乡，没有人认识他。他哭着写了这首诗。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贺知章的作品。”
“你要去他家乡？”
“我想去看看。那棵认出了他的老树，还在不在。”
挂了电话，林欣怡翻开地图。贺知章的家乡在浙江萧山。但外婆说，这首诗不是贺知章写的。那老翁的家乡在哪？不知道。她只能从那首诗里找线索。“少小离家老大回”——他离开家的时候是少年，回来的时候是八十岁。“儿童相见不相识”——村里的孩子不认识他，说明他离开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一代人都长大了，长到没有人记得他了。
她闭上眼。
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十六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不是董大，不是老人，不是女子。是一个老翁，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很粗，像是从树上砍下来的一根树枝。他看着路的深处，眼神是空的。
林欣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
老翁没有转头。“看我的家。”
“家在哪？”
“在前面。很远。走了一辈子，还没走到。”
“你离开家的时候，多大？”
“十五。”
“八十年了。”
老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老年斑密密麻麻的。
“八十年。我走的时候，我娘在村口送我。她说，早点回来。我说，好。我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村口。后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再后来，不敢回头了。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你回去过吗？”
“回去过。八十岁的时候，我回去了。村还在，家还在。我娘不在了。我爹不在了。村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了。小孩子问我，客从何处来。我说，我从这里来。他们不信。”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老翁脚边的地上。竹笛上，“友”字的旁边，多了一个字——“乡”。
董大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二十二个名字——不，不是二十二个。她数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琴”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是凹进去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刻的，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它被时间磨平。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别董大》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此诗非贺知章所作。是一老翁，八十归乡。乡人皆不识，唯村口老树认之。老翁泣，作此诗。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八十归乡。乡人皆不识。他离开家的时候，还是少年。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村口的老树还在，认出了他。人都不在了，没有人认出他。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回乡偶书》。”
“贺知章那首？”
“外婆说不是贺知章写的。是一个老翁，八十岁回到家乡，没有人认识他。他哭着写了这首诗。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贺知章的作品。”
“你要去他家乡？”
“我想去看看。那棵认出了他的老树，还在不在。”
挂了电话，林欣怡翻开地图。贺知章的家乡在浙江萧山。但外婆说，这首诗不是贺知章写的。那老翁的家乡在哪？不知道。她只能从那首诗里找线索。“少小离家老大回”——他离开家的时候是少年，回来的时候是八十岁。“儿童相见不相识”——村里的孩子不认识他，说明他离开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一代人都长大了，长到没有人记得他了。
她闭上眼。
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十六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不是董大，不是老人，不是女子。是一个老翁，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很粗，像是从树上砍下来的一根树枝。他看着路的深处，眼神是空的。
林欣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
老翁没有转头。“看我的家。”
“家在哪？”
“在前面。很远。走了一辈子，还没走到。”
“你离开家的时候，多大？”
“十五。”
“八十年了。”
老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老年斑密密麻麻的。
“八十年。我走的时候，我娘在村口送我。她说，早点回来。我说，好。我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村口。后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再后来，不敢回头了。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你回去过吗？”
“回去过。八十岁的时候，我回去了。村还在，家还在。我娘不在了。我爹不在了。村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了。小孩子问我，客从何处来。我说，我从这里来。他们不信。”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老翁脚边的地上。竹笛上，“友”字的旁边，多了一个字——“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