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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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走后的第三天，林欣怡在出租屋里翻外婆的笔记。《示儿》后面，外婆抄录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像是在抄的时候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此诗非高适所作。是一乐师，名董大，为其友所作。友将远行，董大赠诗。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董大。历史上有这个人。董庭兰，唐代琴师，高适的好友。高适写过《别董大》，诗里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外婆说，这首诗不是高适写的，是董大自己写的，送给他的朋友。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十五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不是老人，不是女人，不是书生。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怀里抱着一张琴。琴很旧了，琴弦断了一根，垂下来，像一根干枯的藤蔓。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琴，手指在琴面上轻轻划着，没有声音。
    林欣怡走过去。“你是董大？”
    中年人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琴弦上反射的光。
    “那是别人叫的。”他说。
    “你叫什么？”
    “不记得了。太久没人叫了。”
    “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琴。”
    “弹一曲给我听。”
    中年人低下头，看着那张琴。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没有声音。琴弦断了，发不出声。他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把手放在琴面上，停了很久。
    “弹不了。”他说。“断了。”
    “你朋友走的时候，琴还没断。”
    “他走了以后，琴就断了。断了一千多年了。”
    林欣怡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路的深处。
    “你朋友叫什么？”她问。
    “不记得了。”
    “你给他写的诗，还记得吗？”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路的深处。雾在翻涌，雾后面有光。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断了的琴弦。“他要去很远的地方。我送他。走到村口，他停下来，说，别送了。我说，好。他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后来我写了一首诗，托人带给他。他收到了吗？不知道。”
    “诗传下去了。”
    “传下去了。但不是我传的。是高适传的。他听到了这首诗，觉得好，就说是自己写的。”
    “你恨他吗？”
    中年人低下头，看着那张断了一根弦的琴。
    “不恨。诗传下去了就行。谁传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琴。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张琴。他说，想他的时候，就弹琴。琴声能传到他在的地方。后来琴断了，弹不了了。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中年人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个“子”字的旁边，多了一个字——“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