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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牧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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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原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林欣怡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怀里还抱着那个空纸盒——骸骨已经埋了，纸盒她没舍得扔。赵老师说可以还回去，她摇了摇头。纸盒内侧还有一点点黄土的痕迹，是王生骨头上的土。她想留着。
陆知舟坐在前排，靠着车窗打盹。他的眼镜歪了，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林欣怡看着他，想起他扛着铁锹在山顶上挖坑的样子。一个学古籍修复的研究生，帮一个陌生人挖坟、搬骨头、立墓碑。换作一个月前，她绝对不相信会有这种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契解。诗散。魂归。”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通知——不是屏幕上自动浮现的那种，是正常的系统通知：
“您有一个新的待办事项。”
她点开。
空白。
只有一行灰色的提示字：
“暂无新诗。请保持诗集随身携带。”
林欣怡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这个“系统”——如果它能被称为系统——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一个有意识的东西。它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事情没有结束。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窗外是太原的夜景。灯火通明的街道，零星的车辆，深夜还在营业的面馆冒着白气。这座城市和一千年前完全不一样了。王生要是能看到现在的太原，大概会以为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年轻的，干净的。
“谢谢你替我记住。”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王生。唐代。太原王家庄村。写下了《静夜思》。
我不会忘。
---
回到学校后，林欣怡请了三天假。
辅导员这次没多问，大概是看她脸色实在太差了。她在出租屋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她打开手机。
陆知舟发来几条消息：
“我到学校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你外婆的那本《诗魂录》，我复印了一份。原件你保管好。”
“赵老师说那处墓葬的资料他会整理，以后有机会公开发表。”
最后一条：
“王生的名字，会出现在论文里的。”
林欣怡回了一个字：“好。”
她从床上坐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青黑色。但脖子上的指痕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走到客厅，那本旧诗集还放在茶几上。
封面朝上，安安静静。
她伸手摸了一下。不冷了。就是一本普通的旧书。
她翻开第一页。
《静夜思》那一页的字迹变了。外婆抄录的诗还在，但那行小字“客死异乡，魂归无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还是外婆的笔迹：
“已渡。魂归故里。”
林欣怡的指尖在这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
第二首诗。
不是《牧童》。
是一首她没有见过的诗。外婆抄录的字迹工工整整：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她默念了一遍。
诗的下面，外婆写着一行小字：
“牧童。作者不详。唐代。荒坡殒命，无人收尸。笛声为引，可入幻境。”
林欣怡盯着“无人收尸”四个字，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王生。王生至少还有骸骨。这个孩子——从这首诗来看，他死的时候应该很小。荒坡，没有坟，没有碑，没有人知道他埋在哪。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找到对应的一页。
外婆的字迹比前面更潦草：
“这首诗我试过三次。第一次，幻境里全是雾，看不见路。第二次，听见笛声，但找不到人。第三次，我看见他了。一个小男孩，七八岁，光着脚，站在荒坡上吹笛子。他看见我就跑了。”
“他的执念不是回家，不是见亲人。他只是想让有人找到他，把他埋了。荒坡上的风太大了，他冷。”
“但我找不到他的尸骨。县志、地方志、考古报告，全查了。没有记录。”
“欣怡，如果你看到这一页，说明你已经渡了第一首诗。你比我强。也许你能找到他。”
林欣怡合上笔记。
她看向窗外。天快黑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就开始暗下来。远处的楼房里亮起零星的灯，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又一根蜡烛。
“冷。”
她想起外婆笔记里的那个字。
一个孩子，死在荒坡上，没人收尸。风吹了上千年，他冷了上千年。
她拿起手机，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
“下一首诗。牧童。唐代。死在荒坡上。我需要找一具孩子的骸骨。”
陆知舟秒回：
“范围？”
“不知道。外婆查过县志和地方志，没找到。”
“那我换个思路。查唐诗地理。看这首诗可能的创作地点。唐代牧童诗不少，但‘草铺横野六七里’这种景致，应该是北方，平原或丘陵地带。”
“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
林欣怡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诗集。
“明天。”
---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但她半夜醒了一次。不是被冻醒的，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吹笛子。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但她的心跳很快。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四分。
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倒计时，没有文字。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本诗集自己翻开了。
翻到了《牧童》那一页。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诗上。外婆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不，不是字在发光，是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
她伸手摸了一下。
冷的。
和第一次摸到《静夜思》的时候一样的冷。
但这次她没有缩手。
“你在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笛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墙壁里面。
她闭上眼睛。
不是幻境。但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很小，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笛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睁开眼。
墙角什么都没有。
但地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小，赤脚，从窗台延伸到茶几，又从茶几延伸到门口。
脚印在门口消失了。
林欣怡下了床，光着脚踩在那串脚印上。
冰凉。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但她看见走廊尽头，楼梯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
是一个影子。很小，很矮，像是七八岁的孩子。
他背对着她，光着脚，站在楼梯口。风吹过来，他的衣服在飘。但走廊里没有风。
“你是谁？”林欣怡问。
那个影子没有回头。
但笛声又响了。
这一次很近。
就在她身后。
回到太原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林欣怡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怀里还抱着那个空纸盒——骸骨已经埋了，纸盒她没舍得扔。赵老师说可以还回去，她摇了摇头。纸盒内侧还有一点点黄土的痕迹，是王生骨头上的土。她想留着。
陆知舟坐在前排，靠着车窗打盹。他的眼镜歪了，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林欣怡看着他，想起他扛着铁锹在山顶上挖坑的样子。一个学古籍修复的研究生，帮一个陌生人挖坟、搬骨头、立墓碑。换作一个月前，她绝对不相信会有这种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契解。诗散。魂归。”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通知——不是屏幕上自动浮现的那种，是正常的系统通知：
“您有一个新的待办事项。”
她点开。
空白。
只有一行灰色的提示字：
“暂无新诗。请保持诗集随身携带。”
林欣怡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这个“系统”——如果它能被称为系统——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一个有意识的东西。它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事情没有结束。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窗外是太原的夜景。灯火通明的街道，零星的车辆，深夜还在营业的面馆冒着白气。这座城市和一千年前完全不一样了。王生要是能看到现在的太原，大概会以为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年轻的，干净的。
“谢谢你替我记住。”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王生。唐代。太原王家庄村。写下了《静夜思》。
我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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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后，林欣怡请了三天假。
辅导员这次没多问，大概是看她脸色实在太差了。她在出租屋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她打开手机。
陆知舟发来几条消息：
“我到学校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你外婆的那本《诗魂录》，我复印了一份。原件你保管好。”
“赵老师说那处墓葬的资料他会整理，以后有机会公开发表。”
最后一条：
“王生的名字，会出现在论文里的。”
林欣怡回了一个字：“好。”
她从床上坐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青黑色。但脖子上的指痕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走到客厅，那本旧诗集还放在茶几上。
封面朝上，安安静静。
她伸手摸了一下。不冷了。就是一本普通的旧书。
她翻开第一页。
《静夜思》那一页的字迹变了。外婆抄录的诗还在，但那行小字“客死异乡，魂归无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还是外婆的笔迹：
“已渡。魂归故里。”
林欣怡的指尖在这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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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诗。
不是《牧童》。
是一首她没有见过的诗。外婆抄录的字迹工工整整：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她默念了一遍。
诗的下面，外婆写着一行小字：
“牧童。作者不详。唐代。荒坡殒命，无人收尸。笛声为引，可入幻境。”
林欣怡盯着“无人收尸”四个字，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王生。王生至少还有骸骨。这个孩子——从这首诗来看，他死的时候应该很小。荒坡，没有坟，没有碑，没有人知道他埋在哪。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找到对应的一页。
外婆的字迹比前面更潦草：
“这首诗我试过三次。第一次，幻境里全是雾，看不见路。第二次，听见笛声，但找不到人。第三次，我看见他了。一个小男孩，七八岁，光着脚，站在荒坡上吹笛子。他看见我就跑了。”
“他的执念不是回家，不是见亲人。他只是想让有人找到他，把他埋了。荒坡上的风太大了，他冷。”
“但我找不到他的尸骨。县志、地方志、考古报告，全查了。没有记录。”
“欣怡，如果你看到这一页，说明你已经渡了第一首诗。你比我强。也许你能找到他。”
林欣怡合上笔记。
她看向窗外。天快黑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就开始暗下来。远处的楼房里亮起零星的灯，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又一根蜡烛。
“冷。”
她想起外婆笔记里的那个字。
一个孩子，死在荒坡上，没人收尸。风吹了上千年，他冷了上千年。
她拿起手机，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
“下一首诗。牧童。唐代。死在荒坡上。我需要找一具孩子的骸骨。”
陆知舟秒回：
“范围？”
“不知道。外婆查过县志和地方志，没找到。”
“那我换个思路。查唐诗地理。看这首诗可能的创作地点。唐代牧童诗不少，但‘草铺横野六七里’这种景致，应该是北方，平原或丘陵地带。”
“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
林欣怡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诗集。
“明天。”
---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但她半夜醒了一次。不是被冻醒的，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吹笛子。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但她的心跳很快。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四分。
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倒计时，没有文字。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本诗集自己翻开了。
翻到了《牧童》那一页。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诗上。外婆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不，不是字在发光，是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
她伸手摸了一下。
冷的。
和第一次摸到《静夜思》的时候一样的冷。
但这次她没有缩手。
“你在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笛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墙壁里面。
她闭上眼睛。
不是幻境。但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很小，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笛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睁开眼。
墙角什么都没有。
但地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小，赤脚，从窗台延伸到茶几，又从茶几延伸到门口。
脚印在门口消失了。
林欣怡下了床，光着脚踩在那串脚印上。
冰凉。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但她看见走廊尽头，楼梯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
是一个影子。很小，很矮，像是七八岁的孩子。
他背对着她，光着脚，站在楼梯口。风吹过来，他的衣服在飘。但走廊里没有风。
“你是谁？”林欣怡问。
那个影子没有回头。
但笛声又响了。
这一次很近。
就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