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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兵来将挡(第1/2页)
午后,陈瑾带着穆莺儿去了王学曾家。
王学曾住在大慈寺附近一条背街的巷子里,三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把整条巷子都罩在浓荫底下,一拐进去就觉得凉快了不少。
陈瑾扣了扣门环,不一会儿老仆开了门,笑着往里让:“陈公子来了,先生在书房等您呢。”
穿过前院到了后院书房门口,王学曾正坐在窗前翻书,听见脚步就把书搁下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瑾依言坐下,穆莺儿和老仆退到了门外头候着。
“眼看就要进五月了,日头一天毒过一天。可咱们蜀地这官场,比天气还燥热。”
王学曾显然已经知道了县衙门口的事,没有绕弯子,“新法在地方上推得磕磕绊绊,顾知县这回保你,一是确实赏识你的才学和临场那股子镇定劲儿,二来嘛,他需要个由头向上头表明立场。如今你一脚踩在风暴眼里,府试这一路,不会太平。”
“学生明白。”陈瑾说,目光倒是稳稳的,没什么波澜,“可眼下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这府试,学生闯也得闯,不闯也得闯。”
“好。”
王学曾点了下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有这股子锐气,才不枉你那个案首的名头。”
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正了正身子,“不过话说回来,风浪再大也是外头的事,功名终究要靠真本事去挣。府试跟县试不一样……县试考的是底子,府试看的是见识。制义要写出深度来,策论要有自己的见解。你这阵子的文章我都看了,技巧上的东西差不多都到位了,可总觉着少了一口气。”
“气?”
“对,就是气。”
王学曾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写文章跟打仗一个理。气势足了,就算里头有些小毛病,整篇东西也能立得住。气势上不来,辞藻再工整也是一潭死水。”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文稿递给陈瑾,“这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收的历年府试范文,你拿回去好好瞧瞧,看看人家是怎么把气提起来的。记住……是借鉴,不是模仿。模仿是死路,借鉴才是活路。模仿学的是皮,借鉴悟的是神。”
陈瑾双手接过来,郑重道了谢。
从王学曾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红,两旁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穆莺儿跟在后头,见陈瑾脸色沉沉的,忍不住问:“少爷,王先生说什么了?您怎么一脸严肃?”
“先生说我的文章少了股气势。”陈瑾摇摇头,“接下来还得下狠功夫。”
“少爷已经很厉害了呀。”穆莺儿一脸认真,“奴婢瞧着少爷的文章比王公子张公子写得都好。”
陈瑾笑了:“你那是偏心。”
“奴婢才不偏心呢。”穆莺儿嘟了嘟嘴,“奴婢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陈瑾嘴上应着她,心里却一直在翻腾王学曾说的那个“气”字。
他的文章是工整,可也确实工整得过了头,像版画,每一笔都在位置上,却少了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那种味道。
他得找到自己的气。
吃过晚饭陈瑾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翻开王学曾给的那沓范文一篇一篇往下看。
这些文章果然是历届府试里冒尖的,每一篇都有自己的性情。有的像大江大河,一路奔腾下去拦都拦不住;有的像高山陡崖,字字都带着分量;也有走婉约路子的,像春夜里的雨,细细密密的,却能渗到人心里去。
翻到第三篇的时候他停住了。
题目是《论蜀中盐铁之利》,署名杨文岳……他在《锦城春深图》中见过这名字,万历年间的四川乡试解元。文章写了三千多字,从汉代盐铁专卖一路捋到本朝的盐法,井盐的开采,盐引的发放,分析得又深又透,偏偏读起来一点不觉得干,反倒有种江河直下的痛快劲。陈瑾连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品出新的东西来。
夜深了。穆莺儿端了茶进来,见他整个人都快趴到桌上了,忍不住劝:“少爷,该歇了。明天再看吧。”
“再看一会儿。”陈瑾头也没抬。
穆莺儿没法子,把茶搁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摸出针线来做绣活。
书房里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针穿过布帛时那一点细细的簌簌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瑾终于合上文稿揉了揉眼睛。
端起茶杯想喝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他转过头,穆莺儿趴在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绣了一半的帕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兵来将挡(第2/2页)
陈瑾轻轻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披在她身上。
穆莺儿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少爷”,又沉沉睡过去。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这傻丫头。
吹了灯,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濛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陈瑾仰头站了一会儿,把心神沉进了识海。《锦城春深图》静静悬着,他把意念往“成都府试”上集中过去,画卷微微漾了一下,一行行字浮了出来。
局势推演:成都府试。主考官成都知府徐元庆,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性情中庸,偏好辞藻华丽、歌功颂德一路的文章。
暗流:府同知赵弘已着令礼房,欲在“投卷保结”环节阻截。
关键人物:礼房司吏孙得才。注:此人贪墨成性,万历三年曾私扣廪生月廪银,账面做平,赃银藏于城南盐道街外室家中。
陈瑾睁开眼,细雨顺着睫毛滴下来。
果然,赵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不过有了《锦城春深图》递过来的底牌,敌明我暗,这盘棋就有得下了。
第二天上午,成都府衙礼房外头,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
报名府试的童生排了老长的队,一个挨一个往前挪。
陈瑾站在人群里,不急不躁的,轮到他了就把文书递上去。
坐在案后的司吏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伸手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开。
目光扫到“华阳县案首陈瑾”几个字的时候,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笑……那种准备好了要看人倒霉的笑。
他把文书往桌上“啪”地一摔,脸就板起来了:“这字迹模糊不清。保结上的廪生印戳,印泥也干瘪了。不合规矩。退回重写……找齐了廪生重新作保再来。”
排在后头的童生纷纷侧过头来看。
谁都知道,重找廪生作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府试报名明天就截止了,这分明是故意卡人。
陈瑾没发火,也没退。
他把双手撑在桌案上,微微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孙司吏……孙得才,对吧?万历三年那笔廪生月廪银的账,您做得确实漂亮,账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只是城南盐道街那位娇客,花着朝廷拨给读书人的银子,夜里睡得可还踏实?”
孙得才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冷笑像被冻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少年,像见了鬼,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桌案的公文上,洇开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贪墨廪生银两……那是要流放充军的重罪。这桩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一个毛头小子一口叫破,连外室的住址都说得一点不差?
“你……你……”
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陈瑾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气。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桌上那份被摔开的文书慢慢推回孙得才面前:“要不,您再仔细瞧瞧?我这文书的字迹,可还清晰?印戳,可还合规?”
孙得才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一把抓起那份文书,像溺水的人捞着了一块木板,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晰!合规!陈案首的文书,自然是……是极好的!”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朱笔,飞快地在文书上画了押,重重盖上礼房大印,又从案头抽出半张写着座号的浮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陈案首,这……这是您的浮票。请收好。”
陈瑾接过浮票,弹了弹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深深看了孙得才一眼:“多谢孙司吏通融。这大夏天的,日头毒,您办公辛苦……可要当心身体啊。”
“是,是……多谢陈案首挂念。”
孙得才瘫在椅子上,后背的官服早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陈瑾转过身,在一众童生惊愕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礼房大院。
府衙外头,五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瑾抬头看了看天,把那张薄薄的浮票收进袖子里,心里却沉甸甸的。
科举果然不只是考文章,更是考人情世故,考你在刀尖上怎么走路。
若不是《锦城春深图》递了底牌,今天礼房这道门槛,他怕是死活也迈不过来。
可既然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接下来的府试正场,他不但要考,还要考得漂漂亮亮的……让躲在暗处的那位赵同知看清楚,他陈瑾,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