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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屡挫不馁,再赴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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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屡挫不馁,再赴会试(第1/2页)
    光绪八年,腊月。京师近郊。
    一场漫天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北风卷着碎雪,横掠苍茫原野,嘶吼着撞击别院的木窗,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落雪掩埋了龟裂的黄土沟壑,覆盖了荒芜的枯木寒枝,抹平了青石小径的沟壑,也暂时封存了京城之内的派系纷争、士林流言与人心贪欲。万籁俱寂,风雪无声,偌大世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褪去所有污浊与浮躁,只剩下极致的静谧与寒凉。
    别院书房之内,暖意融融,与屋外凛冽寒冬判若两个世界。地龙烧得正旺,温热地气顺着青砖缝隙升腾而起,驱散屋内所有阴冷湿气;一盏琉璃油灯悬于房梁之上,橘黄色的灯火稳稳跳动,柔光铺满整张书桌,照亮堆叠如山的经书典籍、八股范文与时务策论。
    张謇端坐案前,身着素色加厚棉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骨节分明、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的手腕。砚台内墨汁浓稠黝黑,氤氲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悬于宣纸之上,久久未曾落下。
    窗外风雪未歇,屋内岁月安然。
    他抬眸望向窗棂外的皑皑白雪,眼底澄澈通透,无半分焦虑急躁,也无往日备考时的患得患失。历经朝鲜数月的至暗低谷与自我和解,此刻的张謇,早已和纠缠自己半生的科举执念,达成了和解。
    曾经备考,笔墨千斤,一字一句皆是宗族期许、阶层枷锁、少年执念;如今伏案,笔墨轻盈,读书应试不再是人生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是他与过往寒窗岁月的一场双向告别。中举,便以正统儒生身份入世,兼顾实务与仕途,双向并行济世安民;落第,便彻底斩断八股羁绊,从此深耕实业、教育、军务,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布衣济世之路。
    成败,早已不足以左右他的本心与前路。
    自打归国移居这座京郊别院以来,已然两月有余。这段时日里,张謇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纷扰,闭门谢客,断社交、绝应酬、远流言,将全部心神倾注于经义八股之中,作息规整,心如止水。
    每日寅时破晓,寒霜未消,鸡鸣乍起,他便准时起身,踱步于落雪的庭院之中,吐纳天地清气,活动筋骨,平复心神;待到天光微亮,便回到书房诵读四书五经、程朱集注,一字一句细嚼慢品,深究圣贤字句背后的底层道义;白日整日伏案,刷题破题、撰写八股时文、打磨时务策论,结合自己在朝鲜处理内政外交、平定兵祸的实战阅历,推翻陈旧刻板的答题思路,重塑属于自己的行文体系;深夜夜深人静,他复盘当日所写文章,查漏补缺,同时研读历朝历代治乱兴衰典籍,参悟时局利弊。
    不同于京城圈内多数应试士子,只会死记硬背圣贤教条、照搬坊间八股范文、****空谈仁义道德,张謇的备考方式,独树一帜,远超同辈。
    别的学子备考,是“为应试而读书”,死死禁锢在闱场规则之内,揣摩考官喜好,堆砌辞藻、照搬模板,文章华丽空洞,毫无内核;张謇备考,是“为明理而应试”,以圣贤义理为根基,以天下时局为血肉,将朝鲜藩属危机、日寇扩张野心、晚清吏治积弊、底层苍生疾苦、南北派系内耗等现实问题,尽数融入八股文章之中。
    他笔下的时文策论,依旧恪守八股格式、谨遵程朱理学正统、贴合闱场应试规范,却跳出了迂腐教条的牢笼,有格局、有温度、有痛点、有对策。既能入守旧考官的眼,亦能让开明派系官员窥见当世弊病,这也是翁同龢暗自欣赏他,不惜暗中提点、倾力扶持的核心缘由。
    “时文者,载道之器,非取巧之术也。”
    张謇低声默念一句,手腕微沉,狼毫笔尖落于洁白宣纸之上,墨汁晕染,落笔铿锵有力。在这个风雪寂静的深夜,他写下一篇题为《天下治道在务实》的制艺时文,字字赤诚,句句写实,将自己乱世沉浮数年的所思所悟,尽数倾泻于笔墨之间。
    文章落笔的那一刻,屋外呼啸的寒风骤然减弱,风雪渐息,云层散开一隅,清冷月光洒落庭院,为纯白大地镀上一层银辉。
    时光在青灯笔墨之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腊末新春。
    光绪九年正月,京师解冻。肆虐一冬的凛冽北风渐渐温柔,积压多日的冰雪开始消融,京郊土路泥泞湿滑,屋檐垂落的冰棱白日融化、夜间凝结,昼夜温差悬殊。冻土之下,沉睡一冬的草木悄然复苏,嫩芽暗蓄,蛰伏一冬的生机,正在冻土之下悄然翻涌。
    一年一度的顺天府乡试,如期而至。
    顺天府乡试不同于江南各省闱场,地位特殊,乃是直隶京畿第一大考,汇聚天下英才。应试者囊括八旗子弟、京城权贵世家子弟、直隶全省秀才、南北各省游学京师的寒门士子,人才密度冠绝全国。同时这场乡试阅卷规格更高,由礼部牵头,清流、洋务两派官员交叉出任主考官、同考官,朝堂关注度极高,每场考试的榜单名次,都会牵动南北士林舆论。
    也正因顺天府乡试万众瞩目,此地,也将成为针对张謇所有暗流算计,彻底引爆的决战之地。
    乡试开考前三日,沉寂两月之久的张謇,终于破例走出别院。他换下素色棉袍,身着一身崭新的青布儒衫,头戴书生方巾,脚踏厚底云纹布鞋,简单收拾行囊,仅携带笔墨、被褥、干粮等应试必需品,孤身一人,策马前往京城。
    时隔两月再度踏入京师城门,张謇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满城躁动。整座京城,自上而下,皆被乡试的氛围裹挟。
    正阳门内外,车马络绎不绝,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子齐聚于此。有人锦衣玉袍、仆从簇拥,出入高档会馆酒肆,谈笑风生,皆是世家子弟,底气十足;有人粗布旧衫、行囊单薄,独行于市井街巷,三餐温饱尚且拮据,眼神执拗孤高,皆是寒门苦读之士。
    各大茶馆、酒楼、会馆之内,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士子围坐一团,高谈阔论。有人揣摩今年考题风向,赌题押题;有人攀附权贵、拜谒师门,四处奔走谋求举荐;有人针砭时弊、品评同辈才子,暗自攀比高下;更有不少江南北上的士子,三句不离张謇之名,褒贬不一,流言暗涌。
    张謇牵着马匹,行走在喧嚣的正阳门大街,耳畔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他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对周遭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历经至暗淬炼,如今的他,早已能做到荣辱不惊,外物不足以扰乱本心。
    行至闹市转角处,两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之人是张謇的至交挚友顾延卿,身后跟着同为江南士子的范当世。二人皆是江南名士,才华卓绝,数次同张謇并肩奔赴闱场,深知他半生科场失意的苦楚,也清楚当下针对张謇的漫天算计。
    顾延卿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压低声线,神色忧切道:“季直,你执意入闱应试,心意果真已决?目下京师士林暗流汹涌,其中凶险,你莫非一无所知?”
    张謇抬手轻抚马颈,语气平和,淡淡问道:“城内如今是什么风声?”
    “江南一众守旧腐儒,已然勾结都察院数位言官,暗中抱团发难。”一旁的范当世面色沉郁,接过话头娓娓道出内情,“彼等草拟弹劾疏章,直指你昔年冒籍应试一事,诟病足下品行有瑕;依大清律例,此等旧迹,足可封禁一生闱场。且其人四处散播流言,放言一旦你榜上有名,便即刻禀奏两宫与圣上,大闹礼部,倾覆榜单,断你功名之路。”
    顾延卿长叹一声,补充规劝道:“祸不单行,现下诸多守旧考官亦被裹挟,私下互通声气。纵使足下文章冠绝同闱,考官只需以‘立论偏激、悖逆圣训’为由,便可轻易黜落考卷。季直,依愚兄之见,不入闱则身安无咎;贸然入局,恐致身名俱损,何苦以身涉险?”
    这已经是近期第三批上门劝阻张謇应试的挚友。所有人都在为他着想,在所有人眼中,张謇如今声名赫赫、实务能力冠绝同辈,根本没必要困于腐朽科场,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争一纸虚无缥缈的举人功名。
    张謇闻言默然片刻,抬眸远眺贡院巍峨轮廓,唇角微扬,神色笃定:“二位兄长厚爱,弟心知肚明,亦洞悉此间祸福。然闭关两月,埋首经籍,非为贪图一第功名,只为给二十余载寒窗苦读,给年少立世之本心,做一个圆满交代。”
    “昔日弟困于得失,执念难释;今心境澄澈,成败皆付天命。”他目光清亮,坦然剖白心迹,“得之,是天时眷顾;失之,亦是命数使然。唯独不可因宵小构陷、浮言蜚语,便畏缩不前。若遇事即避,此生终究难安本心。”
    顾延卿与范当世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无奈与惋惜。他们深知张謇执拗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顾延卿无奈摇头,喟然叹道:“你心性通透,偏偏于科举一道,执拗至此。罢了,既然贤弟心意已决,我与当世便不再多做劝阻。闱内闱外若有小人寻衅刁难,我二人联络江南同仁,必鼎力相助,为你声援。”
    “多谢二位兄长。”张謇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心底暖意涌动。乱世浮沉,前路荆棘遍布,但能有知己相伴,便是此生幸事。
    简单寒暄几句后,三人分头行事。顾延卿、范当世奔走士林,联络开明士子,为张謇制衡恶意舆论;张謇则寻了一处离顺天府贡院最近的僻静客栈,定下客房,静养心神,静待开闱之日。
    光绪九年正月二十二,辰时。顺天府贡院大门缓缓敞开。
    当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密布天际,凛冽寒风依旧吹拂街巷,寒意刺骨。数万来自天南地北的应试士子,早早齐聚贡院门外,按照籍贯、品级分列两侧,队伍蜿蜒数里,场面浩浩荡荡,极为壮观。
    贡院外墙高大厚重,青砖斑驳,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墙面上布满岁月痕迹。正门两侧悬挂一副黑底金字楹联,上联:“立品立言,先正士心而后取士”,下联:“求实求道,始明王道以佐皇图”。字字庄严,肃穆凛然,无声宣告着封建王朝科举取士的至高权威性。
    门口官兵林立,铁甲寒光凛冽,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严密把控入场秩序。入场流程繁琐严苛:士子依次排队,核验身份号牌、廪保文书,脱衣搜身,严查夹带作弊纸条、经书小抄;但凡查出半点违禁之物,即刻剥夺应试资格,枷锁示众,通报原籍,终生禁考。
    数万士子,百态众生,尽数浓缩于贡院门前一方天地。
    有人紧张到手心冒汗,面色发白,反复摩挲应试号牌,双脚微微发颤;有人意气风发,与同考好友谈笑风生,胸有成竹;有人暮气沉沉,白发染鬓,半生屡试不第,眼神麻木空洞;也有人暗自焦躁,四处张望,打探考题风向与考官喜好。世间苦乐、执念悲欢,在这一刻,尽数汇聚于此。
    张謇身着青布儒衫,背着简易考篮,从容排在队伍之中。他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周遭士子的焦躁、狂喜、惶恐,似乎都与他毫无关联。这份超脱同龄人的淡定从容,在一众躁动的士子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不少认出张謇的士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眼神复杂,有敬佩、有嫉妒、有嘲讽、有看戏的漠然。短短片刻,议论声此起彼伏。
    “此即通州张子季直?只身平定朝鲜兵乱,连李中堂、张制台皆数次遣使礼聘,当世罕见之奇才也。”
    “可惜可叹,手握旷世之才,前程坦荡,偏要执念科场独木桥。昔年冒籍应试,本为士林诟病,今番还要强行入闱,未免太过恃才自负。”
    “我听闻都察院早已备好弹章,只待其登榜便即刻上呈。依我之见,此番入闱,终究是自取其辱罢了。”
    刺耳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畔,张謇恍若未闻,眼皮未曾抬动分毫。如今的他,早已不在意世俗褒贬,旁人的闲言碎语,再也无法撼动他的本心。
    不多时,队伍缓缓前移,轮到张謇核验身份。守门官兵早已接到暗中授意,刻意刁难,反复核查他的户籍文书、廪保凭证,翻来覆去查验十余遍,甚至故意放缓速度,当众审视羞辱。
    随行的同考士子皆驻足观望,等着看张謇窘迫失态的模样。
    可自始至终,张謇面色如常,不怒不躁,耐心配合核验流程,既不卑躬屈膝,也不盛气凌人。待到官兵百般刁难无果,只得放行,他才提着考篮,缓步踏入贡院大门。
    跨过大门的那一刻,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流言,也隔绝了世俗的纷扰偏见。入目之内,是整齐排布、密密麻麻的小号考棚,一间间斗室狭长逼仄,独立隔绝,这便是无数寒门士子梦寐以求,也困住无数人一生的闱场囚笼。
    乡试一共三场,每场三日,士子入闱之后,锁闱闭门,全程不得随意出入。考生吃住作答,全部在不足两丈的狭小考棚之内完成,九日九夜,与世隔绝,独自熬过身心双重煎熬。
    张謇依照号牌指引,找到属于自己的考棚。考棚狭小阴冷,四面透风,地面潮湿,墙角甚至凝结着薄冰;棚内仅有一张破旧木桌、一把矮凳、一方简易木板床,简陋至极。棚顶瓦片参差,若是遇上雨雪天气,雨水便会渗入棚内,浸湿考卷被褥,苦不堪言。
    此前五次落第,张謇早已习惯这般艰苦的应试环境。他放下考篮,有条不紊整理笔墨、干粮、被褥,随后静坐矮凳之上,闭目养神,平复心神,静待考题下发。
    三场考试,九日锁闱,寒夜漫漫,身心俱疲。
    前两日天气尚可,虽寒风刺骨,但无雨雪侵扰;第三日深夜,天降冷雨,寒风裹挟冰冷雨水,穿透破旧棚顶,渗入考棚之内。冰冷雨水打湿桌角考卷,寒气顺着衣衫侵入骨髓,周遭不少士子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心态彻底崩盘,胡乱作答,草草交卷。
    张謇的考棚恰好处于风口,受雨水侵扰最为严重。半边桌面被雨水浸湿,墨汁遇水晕染,作答难度陡增。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油纸,小心翼翼遮盖考卷,蜷缩在避风角落,借着微弱烛火,从容落笔,丝毫不受恶劣环境影响。
    第一场经义考题,皆是四书五经常规题目,保守刻板,无半分新意。张謇循规作答,以程朱集注为内核,辅以独到见解,行文工整,对仗严谨,完美契合守旧考官的阅卷审美;第二场诗赋诏诰,他辞藻雅致,气韵浑然,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文采冠绝同场士子;第三场时务策,乃是整场乡试的重中之重,也是拉开名次差距的关键。
    此次时务策考题,直击当下晚清痛点,分别问及吏治整顿、漕运改革、藩属边防、海防建设四大议题。
    这四道考题,于其他闭门苦读、不通实务的士子而言,晦涩难懂,无从下笔;但对于深耕幕府、亲历朝鲜外交兵祸、常年推演天下时局的张謇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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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藩属边防与海防两道策问,普天之下,除却李鸿章、翁同龢等朝堂重臣,无人能比张謇剖析得更为透彻。
    张謇提笔凝思片刻,随即落笔如风,洋洋洒洒数千字,一气呵成。在策论之中,他直言不讳,点明晚清藩属体系的腐朽弊端,一针见血揭露日本蓄谋数十年、蚕食东亚藩属的扩张野心;同时驳斥朝堂内部“重陆防、轻海防”的迂腐论调,提出“固藩属以屏华夏,重海防以御东洋”的全新国策;针对漕运积弊,他结合南北民生实情,提出裁汰冗官、疏通河道、南北分运、辅以海运的整改之法;针对吏治腐败,主张精简冗余官职、严查捐纳入仕、完善地方监察体系。
    整篇策论,针砭时弊、字字恳切,既有顶层格局,又有落地细则,跳出空谈义理的桎梏,务实且犀利,远超同期所有应试士子的作答水准。
    九日锁闱转瞬即逝。正月三十,三场考试全部结束,贡院大门重新开启,数万士子陆续退场。
    绝大多数士子走出贡院时,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脚步虚浮,九日身心煎熬,早已疲惫不堪;唯有张謇,虽面色略有苍白,却眼神清亮、步履从容。走出贡院的那一刻,他长舒一口浊气,抬头望向澄澈的天际,心底没有焦灼等待,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
    无论榜单如何,他已然倾尽所学,不负寒窗,不负本心,此生再无遗憾。
    应试结束后,张謇并未久留京城,而是即刻返回京郊别院,重新归于清静,不再过问闱场相关的任何消息。
    等待放榜的二十余日里,他依旧保持规整作息,每日读书练字、复盘时局、修身养性。闲暇之余,便提笔给吴长庆写信,详细汇报国内士林舆论、朝堂派系动态,同步京师风向,兼顾朝鲜后续防务规划;偶尔也会研读农商典籍,开始下意识接触实业相关知识,为日后弃科从实,提前埋下伏笔。
    反观京城之内,已然彻底沸腾。南北士林、朝堂百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即将公布的乡试榜单之上。其中大半人的关注点,无关榜首归属,只关乎一个人——张謇。
    支持张謇的清流派系、开明士子,期盼他金榜题名,打破世俗偏见,为寒门实干之士正名;敌视张謇的保守腐儒、失意官员,则日夜期盼他落第出局,以此佐证自己的偏见,打压新晋英才;中立派官员士子,则纯粹抱着看戏的心态,静待这场士林风波落下帷幕。
    一时间,京师茶馆赌坊甚至开设赌局,公开押注张謇能否中举,赌注遍布南北,足见此事影响力之大。
    二月中下旬,顺天府乡试榜单正式张贴于正阳门外。
    放榜当日,正阳门外人山人海,数万士子、市井百姓齐聚于此,摩肩接踵,喧嚣震天。所有人踮起脚尖,目光死死盯住红底黑字的榜单,呼吸急促,心绪躁动。
    顾延卿、范当世二人早早赶到榜单之下,一前一后,从榜首至榜尾,逐字逐行仔细翻看。前十、前五十、前一百……直至榜单末尾,二人将整张榜单反复翻看三遍,脸色一点点从期待变为错愕,最终归于刺骨的冰冷与失望。
    红榜之上,从头到尾,无通州张謇四字。
    张謇,再度落第。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息之间传遍整座京城。顷刻间,正阳门外哗然一片,士林舆论彻底两极分化。
    敌视张謇的保守派腐儒、江南失意士子,瞬间扬眉吐气,奔走相告,大肆讥讽:“我素来断言,此子早年品行有亏,纵有薄名,亦不过浪得虚名,断无登科之份!盛名虚妄,实则难副,此言诚不欺我!”
    不少守旧官员顺势发声,直言此番落第,足以证明张謇文章偏激、品行不正,天意难容;更有甚者,借机上书礼部,请求永久剥夺张謇应试资格,彻底杜绝后患。
    而支持张謇的清流士子、底层开明官员,皆是满心愤懑,纷纷直言不公。不少人私下打探阅卷内情,最终查到真相,令人心寒不已。
    实情远比众人想象中更为肮脏残酷:张謇三场考卷,经初审考官审阅,综合排名稳居全场前十,时务策论更是被多位同考官评为全场第一。可最终汇总名次、敲定榜单之时,几位守旧派主考官强行一票否决,以“策论言辞过锐,非议祖制,易乱士林风气”为由,直接黜落张謇考卷,将其除名榜单。
    简单来说,此番落第,无关才华,无关文章,纯粹是派系倾轧、守旧势力刻意打压的结果。
    得知内情的顾延卿,怒不可遏,当场摔碎手中茶盏,愤然斥道:“世道浑浊,科场积弊至此!实干济世之士遭迂腐之徒排挤,尸位素餐之辈高居庙堂,此等不公闱场,不要也罢!”
    一众江南士子群情激愤,纷纷提议联名上书礼部,弹劾主考官徇私舞弊,为张謇讨回公道。
    风波愈演愈烈,短短一日之内,闹得满城风雨。远在朝鲜的吴长庆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亲笔修书,派人快马加急送往京师,直言愿意亲自出面,为张謇申诉冤屈;就连身居北洋的李鸿章,也在公开场合惋惜不已,直言“当世奇才,困于腐儒之手,实属大清憾事”。
    京郊别院,风雪初晴。
    当落第的消息,以及闱场背后肮脏的内情,一并传入张謇耳中时,他正独坐庭院石桌旁,煮雪烹茶,静赏初春新芽。
    前来报信的顾延卿,面色愤懑,语气急切,再三劝说:“季直,此番落第非你之过,全系考官徇私、宵小作祟。现下南北士林皆愿为你鸣不平,吴大帅亦自朝鲜遣使来函,愿出面为你斡旋。只需你首肯,我等即刻联名上书礼部,还你一个公道!”
    张謇抬手提起银壶,往青瓷茶杯中缓缓注入热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他神色平静,无暴怒、无不甘、无沮丧,甚至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不必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顾延卿面露费解之色,蹙眉问道:“何以至此?明明是考官偏颇徇私,你本可位列榜单,为何要隐忍退让,白白咽下这口不平之气?”
    张謇将一杯温热的清茶推至顾延卿面前,抬眸望向远方云层掩映的京城宫垣,缓缓道出肺腑之言:“延卿,你我同读圣贤书,当洞悉内里症结。纵使此番借清流、吴大帅之势翻盘上榜,又能长久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字字恳切:“今日我借外力取一第功名,来日便需依附派系,深陷党争漩涡。倘若为一纸举人功名,沦为权贵博弈之棋子,受制于人,违背初心,此非我所愿也。”
    “况且科场积弊,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所能革除。”张謇眼底掠过一丝沧桑,语气沉缓,“派系倾轧、好恶取士、徇私舞弊,早已深入闱场肌理。凭我一人之力,纵使申诉成功,亦难撼动全局。与其耗费心神与迂腐小人徒做内耗,不如守心固本,顺其自然。”
    五次落第,五次心碎,再加上此番明知不公却无力回天的憋屈,换做寻常士子,早已心态崩塌、弃儒从商、彻底放弃科举;但张謇不一样。过往的苦难,从未摧毁他,只是一次次打磨他的心性,让他愈发清醒,愈发坚韧。
    顾延卿怔怔凝望挚友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满腔愤懑尽数化作无奈:“愚兄格局浅陋,只见一时闱场不公;贤弟目光长远,洞悉当世世道症结,我远不及也。”
    一场轰动京师的士林风波,最终在当事人的主动退让下,悄然平息。没有申诉,没有弹劾,没有争执,张謇平静接受第六次落第的结局。
    也正是这一次看似妥协的退让,让南北士林彻底改观。此前嘲讽张謇沽名钓誉的人,转而敬佩其胸襟格局;中立派系的官员士子,纷纷称赞其风骨超然;就连不少守旧派官员,也暗自佩服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性。
    一时失意,反倒让张謇声望再上一层,远超乡试上榜所能带来的名利。
    风波平息之后,春日日渐浓郁,京郊冻土彻底消融,草木繁茂,百花含苞待放。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三月。
    按照大清科举规制,乡试次年春季,便是天下举子齐聚京师,角逐更高功名的会试。相较于乡试,会试规格更高、难度更大、竞争更为惨烈,应试者皆是各省层层筛选而出的秀才、举人,汇聚举国顶尖儒生。一旦会试上榜,再经殿试,便能跻身进士之列,直接拥有入朝为官的正统资格。
    彼时,身边所有挚友、同僚、长辈,皆一致劝阻张謇,放弃本次会试。
    翁同龢亲自派人登门,直言当下守旧派针对张謇的敌意达到顶峰,乡试落第尚且如此,若是贸然参加会试,面临的打压与算计只会翻倍,得不偿失;远在朝鲜的吴长庆,加急寄来家书,苦口婆心劝说他暂缓一年应试,先平复舆论风波,规避风口,静待良机;袁世凯也特意从朝鲜寄来私信,直白劝诫,科举本就是束缚英才的牢笼,屡试不第,不如彻底放弃,深耕实务。
    所有人都以为,历经六次科场挫败,且遭遇明目张胆的不公打压,张謇定然会心灰意冷,暂时远离闱场。
    可这一次,张謇再度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暮春午后,和风煦暖,庭院之内繁花初绽,落英缤纷。张謇执笔伏案,给远在朝鲜的吴长庆回信,在信中,他写下这样一段话:
    “大丈夫立身于世,顺境当进,逆境亦当进。屡挫而馁者,凡夫也;屡挫不馁者,志士也。今科场有弊,世道有瑕,我若避之,是畏难也;我若迎之,方守本心。此番春闱,学生愿再赴会试,不问功名,只问初心。纵前路万难,亦无怨无悔。”
    短短百余字,掷地有声,道尽了张謇半生不屈的底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奔赴会试,前路何等凶险。守旧派言官虎视眈眈,敌对腐儒伺机发难,阅卷考官偏见深重,冒籍旧案依旧悬顶;一旦应试失败,不仅会沦为南北士林的笑柄,甚至可能被敌对势力借机罗织罪名,彻底剥夺毕生应试资格。
    可他依旧选择迎难而上。
    不是执念功名,不是心存侥幸,而是他想要亲手直面这个不公的世道,直面腐朽的制度枷锁。他要亲自试一试,在派系倾轧、守旧当道的晚清,实干之才,到底有没有立足之地;寒门士子,到底能不能不靠权贵依附、不靠师门庇护,仅凭一己之才,堂堂正正登上庙堂。
    若是能成,他便以进士之身,入朝堂、破积弊、兴实业、济苍生;若是惨败,他便彻底死心,从此斩断所有科场念想,全身心投入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道路之中,走出一条属于寒门志士的全新济世之路。
    三月上旬,京师春光正好,杨柳依依,烟雨朦胧。
    张謇收起闲书,封存杂念,重新收拾笔墨典籍,调整应试状态,正式开启会试备考。相较于此前乡试备考的从容,此番备战会试,他的心境更为通透、意志更为坚定。
    经义八股,他不再刻意迎合守旧考官的刻板喜好,在格式合规的基础上,适度融入自己的治世理念;时务策论,他放开束缚,直面当下大清所有沉疴弊病,直言症结、细剖根源、罗列对策,文字锋利赤诚,格局远超同辈;诗赋文章,他兼顾文采与风骨,融山河阅历、乱世感悟于笔墨之间。
    与此同时,他也并未闭门造车,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备考之余,他依旧抽出固定时间,游走于京城各大会馆、士子茶馆,倾听南北举子的舆论心声,了解各省民生百态;拜访翁同龢等开明重臣,探讨当下朝堂利弊、天下变局;复盘朝鲜局势,预判日本下一步扩张动向。
    备考之余,兼察世事,知行合一,这也是张謇区别于所有应试腐儒,最核心的优势。
    三月下旬,各地举子陆续抵达京师。一时之间,京城之内,举子云集,车马喧嚣,会馆爆满,春闱的氛围日渐浓烈。
    无数举子听闻张謇要再度赴考会试,整个南北士林,再度炸开了锅。嘲讽者有之、质疑者有之、敬佩者有之、惋惜者有之,褒贬交织,流言四起。
    不少守旧派腐儒公开放话,扬言只要张謇敢入春闱,便集体上书都察院,以冒籍旧案为由,直接将其逐出贡院,绝不允许品行有亏之人玷污春闱大典;部分偏激的士子,甚至公然在会馆之内撰文抨击张謇,逼迫其主动放弃应试。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针对张謇的新一轮围剿,已然悄然布下天罗地网。
    某日傍晚,夕阳西垂,晚霞漫天,染红半壁京师天幕。顾延卿登门造访,看着案前潜心治学、神色淡然的张謇,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忧虑,开口问道:“季直,现下京师浮言四起,守旧诸儒皆以你为敌,百般阻挠春闱之行。以目下局势观之,此番应试大概率再度落第,甚者恐累及毕生闱场资格,身遭士林非议,你为何执意一往无前?”
    张謇放下手中狼毫,抬眸望向窗外绚烂晚霞,静默片刻,声线沉缓却字字铿锵:
    “延卿可知圣贤所言,士之所立,在于何?”
    “庸人屡败而辄馁,此乃执念缚身;志士屡挫而弥坚,此乃风骨立身。”
    “前六次落第,所失不过一纸名次;今若畏难避退,所失则是儒生本心、立身脊梁。功名得失,皆是身外浮云;本心风骨,万万不可轻弃。”
    “纵使春闱再败,纵使士林谤我,我亦无怨无悔。我欲令天下寒门士子知晓:我辈儒生寒窗苦读,非为攀附权贵、博取富贵,只为恪守圣道、抚恤苍生、安定华夏山河。”
    这番话,穿透暮色,震彻人心。
    顾延卿伫立原地,怔怔凝望眼前这位挚友,心底所有的劝阻之词,尽数咽回腹中。他终于彻底明白,张謇从来不是困于科举牢笼的偏执书生,他是借着科场这条路,向浑浊世道发起最温柔,也最坚韧的抗争。
    暮春晚风穿窗而入,吹动案头书卷,书页翻飞,簌簌作响。
    张謇重新执起狼毫,饱蘸浓墨,在空白宣纸之上,写下八个大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
    **屡败屡战,初心不改;屡挫不馁,方见真人。**
    窗外暮色渐沉,星河初上;屋内灯火长明,笔墨铿锵。
    光绪九年,阳春三月。万千风雨齐聚京师,无数算计暗流涌动。历经六次落第、士林构陷、科场不公的张謇,褪去所有浮躁与怯懦,怀揣一颗赤诚不屈的儒生本心,整装待发,即将踏入万众瞩目的春闱考场,直面此生最凶险、也最刻骨铭心的一场博弈。
    前路荆棘丛生,强敌环伺,成败未知,但此刻的张謇,早已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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