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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国之栋梁,大奸大恶(第1/2页)
苏哲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夜风拂过,吹得顾文渊衣袂微微摆动。
老夫子拄着竹杖站在那里,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的双眼,如可照见他的内心。
不等他开口,顾文渊便又淡淡道:“你那首《卖冰歌》,是早已成竹在胸,并非是被郑思齐激出来的吧?这今日诸多一切,你也是一直在等着郑思齐犯错,等着他往你安排好的陷阱里面跳,直到深陷泥淖,被郑怀德惩处,好报了他这些时日在书院羞辱你的仇怨。”
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心猛地一跳。
他本以为,自己的安排够小心了。
可没想到,还是被老夫子发现了端倪。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该如何回答。
若说实话,顾文渊会不会觉得他心机太重,不堪造就?会不会收回助学工坊的支持?会不会把他逐出书院?
但他只想了片刻,便不再想了。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顾文渊。
是在他最危难的时候,用一封书信替他挡住了赵家逼迫的人。
是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愿意用自己的名声替他这满身铜臭的小赘婿作保的人。
是骂他满身铜臭,却又默许他继续做生意的先生。
这样的人面前,撒谎——
他做不到。
想到此处,苏哲便想要说出实话。
可就在这时,顾文渊却忽然摆了摆手,淡淡道:“霓裳楼那边还在等你!你再不去,她那楼里的生意怕是要黄了!去吧!”
苏哲愣住了,抬头错愕的看着顾文渊:“先生……”
“去吧。”顾文渊转过身,不再看他,拄着竹杖慢慢向书院门口走去,待走进门时,道:“记住,字还需得多下功夫,每隔三日,便将你的帖子拿来与老夫看一次。”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顾文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书院大门。
月光洒在老夫子那身青灰色的襕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分外的萧索。
苏哲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眼眶发酸。
“先生。”苏哲望着那背影,抱拳深深行了一礼,一揖及地:“学生,谢先生!”
顾文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然后拄着竹杖,慢慢走进了书院深处的夜色里。
苏哲直起身,看着那身影消失在眼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旋即,转过身,向着远处的石头招招手,大步流星朝霓裳楼方向走去。
顾文渊走到书斋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久久无言。
旋即,脚步声轻响,顾清音从书斋里走了出来,看到顾文渊坐在石阶上,忙道:“祖父怎么坐在外头?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无妨。”顾文渊笑着摇摇头。
顾清音走过去,在顾文渊身边坐下,看了眼顾文渊,小声道:“祖父可是在为郑思齐的事情烦恼吗?”
顾文渊哑然失笑,道:“他值当个什么,也配让我烦恼。”
顾清音吐吐舌头,目光转了转,低声道:“那是为了苏哲?”
顾文渊轻轻叹息一声。
顾清音疑惑道:“他今日写出了《卖冰歌》,又在诸位大人面前替祖父挣了颜面,怎地祖父好像并不开心?”
顾文渊听着这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旋即摇摇头,道:“罢了!这小子去霓裳楼了!今晚霓裳楼怕是要热闹了!由着他折腾去吧……”
顾清音连忙起身跟上,目光动了动后,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向顾文渊轻声问道:“祖父,您担心今晚郑思齐的事情,是苏哲刻意引导?担心他是坏人?”
顾文渊的脚步停住了,沉默少许后,眼中满是迷惘,轻叹道:“不是担心,是老夫看不透他。他写的诗,风骨凛然,高洁如松。可他做的事,却是处处计算,步步为营。”
苏哲能在七步之内吟出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能为寒门学子捐出工坊两成的盈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又能在被同窗羞辱时,藏在心机,等待时机,在宴席上当着一群清贵的面,把对手一步一步逼进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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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说苏哲心思深沉,晦涩如海,偏生在他这位老师面前还算坦诚,今日虽然他未让苏哲回答,可他也看出来,苏哲是打算据实相告。
他从来自诩目光如炬,看人看事一语中的。
学生们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是非对错,他张口便能论断。
可对苏哲,他却当真是分不清。
顾清音怔怔看着顾文渊,她从没见过祖父这般神情。
这时候,顾文渊忽然笑了笑,道:“不过,他这样的性子,若是日后进了仕途,怕是老夫的学生里,为官最好的。该忠孝的时候忠孝,该狠的时候狠得下心,该忍的时候忍得住气,该低头的时候弯得下腰,可该翻脸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这样的人,若是行正道,便是国之栋梁;若是行歪了……”
顾文渊顿了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顾清音听着这话,心头阵阵翻腾,旋即掩着嘴吃吃笑道:“祖父真是杞人忧天了,他那笔字,若是改不过来,莫说入仕途了,便是连秋闱都过不去。”
顾文渊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摆手道:“罢了,罢了,且再看看。”
“这便对了嘛。”顾清音立刻搀扶着顾文渊的胳膊,笑吟吟道:“依清音看,苏公子不会是那样的人。他今夜便是用了些心思,可也是郑思齐犯错在先,又步步逼迫之后才还手的。”
“再者说了,他便真露出了些奸恶的苗头,不还有您这位老夫子在么?您教了三十年书,什么顽劣的学生没见过,难道还怕教不好一个苏哲?他若行差了,您把他拉回来便是;他若走骗了,您给他当头棒喝便是。难不成,还要因为这点儿担忧,便把一个能七步成诗的学生推出门去不成?”
顾文渊听着孙女这番话,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旋即,他抬起手轻轻拍拍顾清音的手背,眼里满是慈爱:“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般会劝人了?”
“不是清音会劝人……”顾清音抿嘴笑道:“是祖父心里本就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个人替您说出来罢了。”
顾文渊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远远向着那轮明月望去。
这个学生,的确收得不容易。
可他觉得,这是自己教书三十年,收过的最有趣的学生!
甚至,说不好,此生最值得的,便是收了这样一个学生!
……
苏哲带着石头赶到霓裳楼时,秦淮河畔已是华灯初上。
远远望去,霓裳楼门前围着一大群人,乌泱泱一片,喧哗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秦妈妈!你霓裳楼开门做生意,一碗冰酥山卖一两银子,黑了心肠了!怡红院一模一样的冰酥山,如今才卖二百文!你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今儿个不给个说法,老子就不走了!”
“对!不退钱,咱们就去衙门告你去!什么江宁第一青楼,分明是江宁第一黑店!”
几个富户领着群穿着短打的闲汉堵在门口,齐声鼓噪。
街上不少百姓都凑了过来看热闹。
秦妈妈站在门内,身旁跟着几个小厮护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哲只是朝周围略看了几眼,就大致弄明白了情势。
今日这些来闹事的人,口口声声嚷着退钱,却不肯好生说话,反倒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摆明了是要毁了霓裳楼的名声。
这场面,分明是有人背后指使。
至于指使的人,也就在现场,在不远处那两顶青幔小轿里。
轿帘半掀,露出来两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刘氏。
赵玉茹!
此时此刻,这两人正坐在轿子里,正看着霓裳楼门口的情形,隔着轿子边说边笑,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