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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轮胎摩擦过医院门前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急刹。
车厢内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随着车辆的停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车窗外,属于海岛军区医院那栋熟悉的红砖三层小楼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空气里飘荡着的淡淡来苏水气味,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一点点冲散了那股浓烈刺鼻的海腥味。
叶清栀死死抱着怀里的贺沐晨,紧绷的后背稍稍离开了一点那坚硬的皮革椅背。
驾驶座上的小远没有立刻熄火,发动机依旧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到了。」
陆婉清坐在阴影里,那双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正隔着一层厚重的呢子大衣布料,牢牢按在自己胸口的内侧口袋上。那里,装着她刚刚费尽心机掠夺来的战利品。
这位优雅端庄的首长夫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一大一小狼狈不堪的母子俩身上,唇角的弧度拉扯得恰到好处。她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体贴:「这路也算折腾。清栀,你这身子骨还虚着,沐晨也受了惊吓,我叫小远下车,帮着送你们娘俩进去吧。」
「不用了。」
叶清栀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收紧了搂着孩子肩膀的手臂。
她迎上陆婉清那虚伪的目光,硬生生在自己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那双清透的杏眸深处,防备与警惕被她藏得极深,没有泄露分毫。
「陆阿姨,医院里人多嘴杂的,小远同志是个男同志,扶着我也实在不太方便。」叶清栀的声音因为刚才在悬崖边的嘶喊而显得格外沙哑,「我自己带着沐晨进去就行了,几步路的事,不劳烦他了。」
陆婉清眼底划过一抹暗芒。
她现在全副心神都在大衣口袋里那枚银质手镯上,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再跟叶清栀在这里上演什么婆媳情深的戏码。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巴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住处,关起门来好好研究这件能逆转时空的法宝。
「既然你坚持,那这样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婉清顺水推舟,连半句多余的客套都懒得施舍,直接冲着前排的小远抬了抬下巴。
小远立刻会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绕到后排一把拉开了厚重的车门。
叶清栀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密闭的铁壳子里多待。她强忍着双腿的酸软,半抱着贺沐晨跌跌撞撞地挪下了车。
双脚刚刚踩上坚实的地面,身后的车门便被「砰」的一声大力甩上。
叶清栀站在医院大门口那棵粗壮的榕树下,看着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灰黑色的尾气,迫不及待地掉头,迅速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的拐角处。
一直到那辆车的影子彻底淡出视线,叶清栀那挺直如青松般的脊背才猛地佝偻了下来。
一口憋在胸腔里许久的浊气,顺着她发颤的唇瓣缓缓吐出。
「姑姑……」
一只沾着泥污的细小手掌,轻轻扯了扯她宽大病号服的下摆。
叶清栀低下头,对上了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
贺沐晨那张漂亮的小脸此刻惨白一片,下巴上的淤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小家伙紧紧依偎在她的腿边,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敏感与惶恐:
「奶奶……怎么怪怪的?」
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叶清栀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
她现在的记忆确实还停留在无忧无虑的十八岁,脑海里关于这个孩子的过往依然是一片凌乱破碎的胶片。可是,当她触碰到贺沐晨那温热的皮肤时,那股刻在骨血深处丶融进基因里的母性本能,却在疯狂地叫嚣着亲近与保护。
这是她的命。
叶清栀伸出微微发抖的手,用拇指轻柔地擦去贺沐晨脸颊上的一抹脏污,将孩子因为海风吹打而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奶奶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放柔了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丶充满安全感,「没关系,不用管她。姑姑带你上楼,我们回病房休息。」
贺沐晨乖巧地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了叶清栀的胳膊,怎么也不肯松开。
叶清栀牵着孩子,一步一步踩着医院大厅里铺着的水磨石地板,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她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着,脑子里犹如塞进了一团乱麻。
陆婉清的真实面目丶空间手镯的秘密丶妈妈当年的失踪丶还有那三个突然出现在悬崖边丶差点将沐晨摔得粉身碎骨的人贩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张巨大且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罩在她的头顶。
她急需回到那个相对安全的病房,把门锁上,让自己这颗不堪重负的大脑好好整理一下这些思绪。
一大一小刚刚跨入住院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叶老师!叶老师!」
一道清脆响亮丶透着十二分活力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响。
叶清栀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将贺沐晨一把扯到了自己的身后,如同惊弓之鸟般抬起头。
前方不远处的楼梯口,一个穿着碎花列宁装的年轻姑娘正朝着她一路小跑过来。
来人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发梢随着她的跑动在半空中甩出活泼的弧度。那是一张标准的圆润娃娃脸,眉眼弯弯,鼻尖上还挂着因为焦急而沁出的细密汗珠。
「哎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呀!」
年轻姑娘气喘吁吁地在叶清栀面前站定,目光一转,立刻落在了躲在叶清栀身后的贺沐晨身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沐晨?我的天哪,沐晨!你找到了?!」
姑娘激动地就要伸手去拉孩子。
「别碰他!」
叶清栀厉喝一声,左手猛地一挡,将对方伸过来的手硬生生拍开。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回荡。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叶清栀护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戒备的目光在这张完全陌生的娃娃脸上来回扫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声音紧绷到了极点:「你是谁?」
被拍了一巴掌的姑娘愣了一下,倒也不生气。她看着叶清栀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恼地哎哟了一声。
「看我这猪脑子!忘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姑娘熟络地往前凑了凑,语气快言快语,连个磕巴都不打:「我是谢清苑啊!哎呀,我哥刚跟我说你撞坏了脑袋,失忆了,连贺首长都不认识了。反正我就是你在海岛上最好的朋友,这几天你住院,我哥特意交代我过来陪你呢。」
谢清苑?哥哥?
叶清栀那混沌的大脑艰难地捕捉着这些信息。
「我奉命来陪你玩,一进病房发现你没在床位上。」谢清苑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倒豆子似的抱怨着,「去找值班护士,护士也说没看见你出去,可把我们吓坏了!我正打算去保卫科报信呢,才下楼就看到你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谢清苑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贺沐晨那张满是淤青的小脸上。她心疼地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跑出去,是去接沐晨了?是不是当兵的把人贩子抓住了?这种大好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一声,害我还白白跑了一个空,担惊受怕的。」
面对这个自来熟的小姑娘,叶清栀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陆婉清,那个在妈妈日记里被描绘成最好闺蜜的女人,那个名义上是她婆婆的女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然可以眼睁睁看着亲孙子被扔下悬崖而无动于衷。
最亲近的人尚且是一条伪装极好的毒蛇,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丶口口声声说是她好朋友的陌生姑娘,她又凭什么相信?
谁知道这个叫谢清苑的,会不会是陆婉清派来试探她的另一双眼睛?
疲惫与强烈的戒备交织在一起,让叶清栀的额角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泛起了一阵阵发黑的重影。
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了。
「我们先回楼上吧。」
叶清栀打断了谢清苑喋喋不休的追问。她垂下眼睫,挡住了眸底的冷意,嗓音虚弱:「我有点累了,走不动了。」
看着叶清栀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还有那毫无血色的脸颊,谢清苑脸上的好奇瞬间被担忧取代。
「对对对!你头上还有伤呢,不能在这风口站着!」
谢清苑连连点头,也不去碰叶清栀,只是熟门熟路地走到侧边,伸出双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护着母子俩往楼梯的方向走。
刚迈上两级台阶,谢清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贺沐晨那件破破烂烂的海军衫上。
五岁的孩子,原本应该养得胖乎乎的,可现在那细小的手腕露在外面,瘦得连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小肚子更是瘪得没了一丝弧度。
谢清苑停下脚步,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
「沐晨,你饿不饿呀?」她指了指医院外面的方向,「姐姐去国营面馆,拿粮票给你换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多加一个荷包蛋,好不好?」
小家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紧紧攥着叶清栀的衣服,仰起头,用那因为缺水而乾裂爆皮的小嘴巴,怯生生地吐出一句话:
「饿了。姑姑……我好久丶好久都没吃东西了。」
这句话落入叶清栀的耳朵里。
一阵尖锐的酸楚从鼻腔直冲眼眶。
距离她受伤丶孩子被掳走,满打满算,整整过去了三天三夜。
一个才五岁大丶正长身体的半大孩子。
难道那三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在这三天时间里,连一口饭丶一滴水都没有给沐晨喂过吗?!
「叶老师,那你先带沐晨回楼上病房休息,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谢清苑摆了摆手,欢快地直奔国营面馆。
叶清栀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穿着碎花列宁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吧,我们回房间。」
叶清栀低下头,掌心收紧,牵住了那只冰凉粗糙的小手。
一大一小踩着水磨石阶梯,顺着斑驳的绿漆扶手一路往上。二楼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气味,却破天荒地让叶清栀生出了一丝踏实感。
推开病房那扇沉重的木门,将门栓扣上。
叶清栀牵着贺沐晨走到床边,让他乖乖坐在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上。随后,她转身走进窄小的盥洗室,拧开黄铜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砸进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盆里,腾起一阵温热的白气。
叶清栀拿过一条乾净的白棉毛巾,浸湿丶拧乾。她拿着那方冒着热气的毛巾走回床边,在贺沐晨跟前蹲下身。
「闭上眼睛,姑姑给你擦擦脸。」
小男孩听话地闭紧了双眼,连浓密的睫毛都不敢乱动。
粗糙的棉布一点点蹭掉脸颊上的泥巴与灰尘。那张原本精致白皙的小脸终于露出了原本的轮廓,只是配上那几块青紫的淤伤,显得格外可怜。
顺着下巴往下擦,叶清栀的动作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男孩细弱的脖颈侧面,赫然横着一道刺目的伤口。
那道口子并不深,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那个刀疤脸男人拿摺叠刀抵着孩子脖子的残暴画面,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差一点。
真的只差那么分毫。
这根纤细的血管就会被割断,这个鲜活的生命就会在万丈悬崖的碎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叶清栀握着毛巾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刺骨的青白。
「姑姑……」
察觉到温热的毛巾离开了皮肤,贺沐晨怯生生地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眼眶猩红丶浑身发抖的女人,小嘴一瘪。那股在坏人面前强忍着的恐惧,到了最依赖的人身边,再也绷不住了。
小家伙身子往前一倾,直接扑进了叶清栀的怀里。
细弱的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脖颈,那一小团温热的身子簌簌发抖。
「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爸爸和姑姑了。」
带着哭腔的奶音闷闷地从颈窝处传来,砸在叶清栀最柔软的心尖上。
叶清栀猛地丢开手里的毛巾,双臂一拢,将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紧紧护在胸前。她将下巴抵在孩子散发着尘土味的头顶上,手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单薄的脊背。
「怎么会?」
她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放缓了语调,温声哄着,「你爸爸那么厉害,他正带着好多好多的兵叔叔满岛找你呢。姑姑这不是把你接回来了吗?」
安抚了好一阵,怀里那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叶清栀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紧紧锁住贺沐晨的眼睛,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沐晨,你告诉姑姑,那几个坏人把你抓走以后,对你怎么样?是不是把你关起来,没有给你吃的?」
贺沐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了点头。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坏叔叔很凶,把我扔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小家伙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个极小的形状,「他们只给我喝了一点点水,还给我一个这么小的饼乾……姑姑,我都快要饿死了。」
听到孩子这么说,那股想要把那三个人贩子千刀万剐的怒火,在叶清栀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咬紧后槽牙,强压下眼底的戾气,又急切地追问:「那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拿东西抽你?」
在这个年代,人贩子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她最怕的,就是这小小的身体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的内伤。
贺沐晨认真地想了想,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嫌我哭得烦,就拿布条塞我的嘴巴,把我绑在椅子上,没打我。」
这「没有」两个字,终于让叶清栀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没挨打,只要骨头和内脏没受伤,饿瘦的肉总能补回来。
叶清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重新拿起搭在盆沿的毛巾,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将贺沐晨那双满是泥垢的小手擦拭乾净。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她都擦得极其仔细。
清理完污渍,叶清栀转身出了门,找走廊尽头的值班护士要来了一套小号的乾净病号服。
蓝白条纹的细棉布衣裳虽然宽大了些,但总算换下了那件被撕破的海军衫。
刚给孩子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叩叩叩」,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谢清苑手里提着两个铝制饭盒,像一阵旋风般推门而入。
「来啦来啦!国营面馆的大肉丝面,我还特意让师傅多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呢!」
题盒盖子一掀开,浓郁的猪油香气混杂着葱花味,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贺沐晨的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轰鸣。小家伙盯着那黄澄澄的面条,直咽口水,却还是懂事地看向叶清栀,没有直接伸手去抓。
叶清栀谢过谢清苑,将饭盒端到床头柜上。她连自己那份都没动,只顾着用筷子将面条挑断丶吹凉,一口一口地喂进贺沐晨的嘴里。
看着孩子狼吞虎咽却又不敢吃得太急的可怜模样,叶清栀的心里五味杂陈。
吃过这顿安稳饭,叶清栀到底还是不放心。
她谢绝了谢清苑留在病房陪同的好意,执意牵着贺沐晨的手,下了楼,直奔一楼的儿科急诊室。
惨白的白炽灯光下,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拿着冰冷的听诊器,在贺沐晨单薄的胸腔和后背上仔细听了许久。又捏了捏四肢的骨头,按压了腹部的几个位置。
「没什么大碍。」
老军医摘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下几行字,「除了受到过度惊吓导致的精神紧绷,以及中度营养不良外,这孩子的身体很健康。没有内出血,骨骼也没有损伤。这几天吃点好消化的流食,慢慢把肠胃养回来就行。」
这句话,彻底驱散了笼罩在叶清栀头顶的最后一丝阴霾。
她靠在就诊室那张掉漆的木椅背上,绷紧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迎来了彻底的松懈。强烈的虚脱感伴随着脑震荡的眩晕袭来,让她不得不死死抠住椅子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事了。
就在叶清栀闭上眼睛,准备平复一下急促的呼吸时。
「哒丶哒丶哒——」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丶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同于护士轻盈的胶鞋底,那是硬底军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特有的沉闷声响。步伐又大又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凌厉气势,直逼就诊室而来。
「啪嗒」一声巨响。
就诊室那扇半掩着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门外的穿堂风猛地灌了进来。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逆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出现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