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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楼三栋二单元,402室门外。
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贺少衍那双裹着黑色军靴的长腿,在自家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十分钟前,在军区办公大楼里,面对亲生母亲陆婉清时,他还是那个满身戾气丶桀骜不驯的冷酷男人。可此时此刻,站在这扇薄薄的木门前,这位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侦察营猛将,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乱跳了起来。
贺少衍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局促地理了理自己那已经扣到最顶端的风纪扣,又用力扯了扯军装外套的下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清栀今天在家吗?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患得患失。
今天是周六,海岛小学是不上课的,她应该没有去学校吧?她应该不会去住那间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破单身宿舍吧?
最让他心慌的是……她是不是已经原谅他了?
……这几天他被关在禁闭室里,她都愿意亲自过来给他送饭吃了。
她肯来看他,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生他的气了?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在意他了?
脑海里走马观花般地胡思乱想着,贺少衍喉结微滚,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手掌终于握住了那冰凉的黄铜门把手,用力向下一压。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门缝刚一敞开,一股浓郁醇厚丶带着冰糖焦香的红烧肉香气,轻柔地拂过了他的鼻尖,直直地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贺少衍浑下意识地抬起眼眸,顺着香气望了过去。
只见那间并不宽敞的厨房里,水蒸气氤氲缭绕。叶清栀正背对着门口,身上系着一件素雅的碎花小围裙。那围裙的带子在她的后腰处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勾勒出她那盈盈一握丶纤细柔软的腰肢。她正拿着锅铲,低着头在煤气灶前专心致志地忙碌着,侧脸的轮廓在温暖的炉火映衬下,显得绝美清丽,宛如一副静谧安好的画卷。
而在距离厨房不远的客厅沙发上,贺沐晨那小家伙正光着脚丫子,舒舒服服地趴在那里。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肉乎乎的小手里正捧着一本连环画,看得津津有味。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高压锅发出「呲呲」的轻微声响,和红烧肉在铁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没有保卫科禁闭室里那刺鼻难闻的霉味,也没有阴冷刺骨的潮湿,只有扑面而来的丶属于家的烟火气。
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岁月静好。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宁静。
趴在沙发上的贺沐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从连环画里抬起那颗虎头虎脑的脑袋。
当看清站在门口那个高大挺拔丶穿着一身军装的男人时,小家伙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紧接着,一道惊喜尖叫声划破了屋顶。
「爸爸!」
贺沐晨兴奋得连手里的连环画都不要了,一把抓起来随便丢在沙发上,连小拖鞋都顾不上穿,赤着那双白嫩嫩的小脚丫,像个脱缰的圆滚滚的小马驹一样,「吧嗒吧嗒」地就朝着贺少衍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爸爸你回来啦!」
看着儿子那欢呼雀跃的模样,贺少衍那张原本紧绷着的冷峻脸庞,也柔和了下来。
他大步上前,微微弯下腰,结实有力的长臂猛地一捞,轻而易举地就将扑过来的小家伙高高地举了起来,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臭小子,是不是又没穿鞋满地乱跑?」
贺少衍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他低下头,用自己那长满粗硬青色胡茬的下巴,惩罚性地贴着贺沐晨那软糯糯的小脸蛋,用力地蹭了蹭。
「哎呀!好扎好扎!爸爸你的胡子像刺猬一样!」贺沐晨被扎得咯咯直笑,在他怀里不停地扭动着身子,两只小手拼命地推着他那坚硬的胸膛。
客厅里突然爆发出的笑闹声,立刻惊动了厨房里的叶清栀。
她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赶紧关掉了煤气灶的开关。
叶清栀转过身,顺手将沾了些油渍的双手在碎花围裙上随意地擦了擦,匆匆迈出厨房。
刚一抬眼,她的目光就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炽热的黑眸里。
那个高大的男人,正抱着不断撒娇的贺沐晨,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四天的禁闭室生活,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那张原本就轮廓分明的俊脸,此刻明显瘦削了一圈,下颌线的弧度变得更加凌厉。那下巴上满是拉碴的胡子,看起来有些颓废。
可是,哪怕他此刻看起来如此憔悴,他的身躯却依旧挺拔得像一棵傲雪的青松,宽肩窄腰大长腿,将那一身没有任何修饰的绿色军装撑得鼓鼓囊囊的。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荷尔蒙与俊美,依旧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叶清栀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上他那双眼睛时,叶清栀只觉得自己的鼻尖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排山倒海般地从胸腔里涌了上来。
眼眶一阵酸热,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盈满了那双漂亮的杏眸。
「你……你出来了?」
叶清栀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白皙的手背,慌乱地擦拭着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的眼泪。她吸着鼻子,有些哽咽地朝着他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我还以为……李阿姨他们去求情,走流程怎么也要等到下午你才能出来。我连午饭都还没完全做好呢……」
看着她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听着她那带着哭腔的软糯嗓音,贺少衍只觉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把,又酸又软。
他弯腰将怀里的贺沐晨放到了地上,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示意他自己去玩。
随后,贺少衍迈开那双长腿,三两步就跨到了叶清栀的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眼底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极致温柔。
贺少衍抬起右手,小心地用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擦掉她眼角那些不断涌出的泪珠。
「傻不傻,你哭什么?」
男人的声音沙哑,「你男人又不是被拉出去枪毙了,更不是被拉去坐大牢了。我走之前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只要查清楚了,我很快就能出来?」
叶清栀的眼泪越擦越多,「我也不知道……这眼泪,怎么就止不住……
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丶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贺少衍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那股想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长臂一伸,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个纤瘦娇软的女人,牢牢地揽入自己宽阔滚烫的怀里。
男人的怀抱坚实而有力。
贺少衍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另一只大手覆在她脑后那柔顺的乌发上,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没事了,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叶清栀贴在他那坚硬的胸膛上,鼻尖瞬间被一股熟悉的丶属于男人的浓烈气息所包围。那是部队发的那种廉价肥皂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菸草味,还有独属于他贺少衍身上那种强势霸道的荷尔蒙味道。
这股味道,奇迹般地抚平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慌和不安。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不习惯亲密接触而将他推开,反而极其顺从地将脸颊埋在他的军装前襟里,双手不自觉地揪住了他腰侧的布料,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静谧得连两人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温存时刻,原本安静的楼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声响。
「嗒丶嗒丶嗒……」
那是硬质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的清脆敲击声。
声音节奏平稳,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正一步一步地朝着402的门口逼近。
在这个年代的海岛部队大院里,女人们大多穿着千层底的布鞋或者是塑料凉鞋,根本不可能有人穿这种只有大城市资本家太太或者是高层女干部才会穿的高跟皮鞋!
叶清栀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下意识地从贺少衍的怀里抬起头,透过男人宽阔的肩膀,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尚未关闭的防盗门外。
几秒钟后,那道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叶清栀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自家的大门外,赫然站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在海岛上绝无仅有的丶做工极其考究的定制羊绒大衣,脖颈上环绕着一串光泽圆润的极品珍珠项炼。她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化着精致淡雅的妆容。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间布置简陋的屋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挑剔。而在她的身后半步处,还恭恭敬敬地跟着一个穿着笔挺黑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
叶清栀看着门外那个气场强大的女人,整个人微微一愣。
陆婉清?
她婆婆怎么在这里?
「哟,小别胜新婚呐。」
伴随着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女人微微挑起了修长精致的柳叶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房间里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叶清栀一路烧到了耳根,慌乱无措地伸出双手,抵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想要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退出那个怀抱,贺少衍的反应却比她更快丶更激烈。
在看清门外站着的那个女人的瞬间,贺少衍漆黑眼眸,猝然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他没有丝毫犹豫,长臂猛地一拽,将叶清栀那娇小纤瘦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你怎么来了?」
贺少衍居高临下地盯着站在门外的亲生母亲,薄唇扯出一抹极度不悦的冷笑,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不逊,「你来我家做什么?这里没你的房间,张首长没给你安排住所吗?」
面对亲生儿子这般夹枪带棒的质问,陆婉清却并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勃然大怒。
她站在门外,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护犊子模样,不仅不恼,反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陆婉清根本没有理会贺少衍那足以杀人的目光,她抬起脚,踩着那双做工考究的高跟皮鞋,漫不经心踏进了屋子。
她微微仰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目光极其挑剔地将客厅上下打量了一圈。
「啧……」
陆婉清嫌弃地摇了摇头,那口地道的京都腔里带着强势,「当初叫你在京都给你安排个体面安稳的工作,你非要梗着脖子去当兵。你看看你现在过的这叫什么日子?这破房子,有我们家在京都宅子里的卫生间大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落在了挡在面前的贺少衍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好了好了,还挡着清栀做什么?怎么着,妈还能把你媳妇给生吞活剥了吃了不成?」
躲在男人宽大脊背后的叶清栀,听到这番话,只觉得脸颊上的温度烫得快要灼伤自己了。
身为儿媳妇,长辈都已经进了家门,她若是再这么躲在男人背后,那也太没有教养了。
叶清栀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局促地从贺少衍的身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那双清澈的杏眸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婆婆,乖顺而拘谨地喊了一声:「妈。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就刚刚。」
陆婉清冲着叶清栀笑了笑,可下一秒,她那双精明的眼眸就斜斜地睨了站在一旁的贺少衍一眼,慢条斯理地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昨天晚上,他急吼吼地给我打电话,低三下四地拜托我,务必赶紧把他从保卫科的禁闭室里给弄出来。我这不是心疼儿子嘛,当天就让军区安排了军用专机,连夜飞过来了。」
说到这里,陆婉清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清栀,故意拉长了语调反问道:「怎么?难道……他没跟你说?」
这话一出,叶清栀呆愣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身前面容冷峻的男人。
竟然……是这样?
她原本一直以为,是因为李静秋和苏昌国去了张首长那里求情,把苏凛被下药的原委解释清楚了,军区保卫科才提前释放了贺少衍。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真正把贺少衍从禁闭室里捞出来的,竟然是陆婉清!
贺少衍他……竟然为了能早点出来,主动向他最厌恶的母亲低头求救了?!
他被关在禁闭室里的时候,明明跟她说过,只要等苏家去查清真相,他自然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他那么有恃无恐,为什么还要去动用陆婉清那边的人脉?
他到底在急什么?
难道……是为了她吗?是因为看到她被人欺负,急着出来护着她?还是因为担心她和沐晨在家里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