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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叶清栀隐隐透着几分防备与局促的模样,苏凛眼底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往前凑,而是极为体贴地保持了一个绝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社交距离。
「别紧张。」
苏凛微微偏过头,温润如玉的嗓音,像是一位宽厚随和的兄长:「脱下了那身军装,我也就只是个普通人罢了。今晚是大家的联谊会,没有首长,也没有政委,你把我当个普通的朋友看待就行了。」
听到他这麽说,叶清栀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好。」
可是,点头归点头,面对着这样一个年轻俊朗丶又透着股子浓浓书卷气的陌生男人,性格本就内敛的叶清栀,一时之间竟然完全找不到什麽可以用来寒暄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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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双清凌凌的杏眼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像是在半空中扑腾的蝶翼,只能假装不经意地扭过头,将视线重新投向不远处正在篝火旁又蹦又跳的贺沐晨身上。
手里的烤兔腿散发着孜然的香气,她小口小口地咬着,试图用吃东西来掩饰自己这该死的无所适从。
苏凛将她这副掩耳盗铃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的弧度越发柔和。
他太懂得怎麽去照顾一个人的情绪了。
「我听人说,叶老师也是刚调来海岛不久吧?」
苏凛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火光里的孩子,随后语气极其自然地抛出了一个不会让人感到越界的话题:「怎麽样,在这边生活,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习惯?」
叶清栀咽下嘴里的兔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见苏凛的神色确实只是像邻里之间拉家常一般自然,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其实也都还好。」
叶清栀斟酌了一下语句,轻声细语地说道:「就是觉得……这里实在有点太潮湿了。洗了的衣服晾在外面,好几天都干不透,摸着总觉得带着一股子水汽。」
「确实。」
听到这话,苏凛低声笑了起来。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别说衣服干不透了,就连我宿舍里的那些书,前几天翻出来一看,居然都长毛发霉了。墙角也全是返潮的水珠子,连晚上盖的被子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阴冷阴冷的。」
这几句带着烟火气的抱怨,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叶清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在她的印象里,像苏凛这种级别的高级军官,生活上应该都是有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没想到他也会为了被子发霉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发愁。
「苏政委也是北方人吧?」叶清栀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啊,土生土长的四九城人。」苏凛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眸闪烁着亲切的光芒,「在北方待惯了,这冷不丁地到了南方海岛,这倒春寒加上这湿漉漉的海风,还真是让人骨头缝里都觉得难受。」
两个同在异乡的北方人,一旦找到了「吐槽南方湿润环境」这个共同话题,气氛顿时就变得轻松融洽了起来。
叶清栀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局促,开始跟苏凛抱怨起那些供销社里永远买不到的乾燥剂,抱怨起被海风吹得生锈的铁饭盒,甚至还交流起了怎麽在宿舍里生个小炭盆来烘烤被褥的土办法。
苏凛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句,偶尔抛出一两句幽默的见解,总能恰到好处地让叶清栀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甚至让她那双清丽的眼眸里染上了点点笑意。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伴随着不远处欢快的风琴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了一会儿,广场另一边突然跑过来一个干事模样的军人。
「苏政委!」
那人凑到苏凛身边,压低声音焦急地说了几句什麽,似乎是前头的酒桌上几位老首长喝高兴了,正满场子找政委过去主持大局。
苏凛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衬衫的袖口,转过头看着叶清栀,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温和地说道:「叶老师,前头有点急事,我得先去忙了。你坐着慢慢吃。」
「好的,您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叶清栀也连忙站起身,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目送着苏凛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叶清栀这才重新坐回了长椅上。
她靠在有些粗糙的木质椅背上,如释重负般地,缓缓地从红唇间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浊气。
真是要命。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有些发僵的太阳穴。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麽跟男性打交道。
这些年来,她身边唯一存在的同龄男性,就只有贺少衍一个人。
可是贺少衍是个什麽脾气?
那个男人霸道丶专制丶傲娇又暴躁。跟他在一起,她永远都是处于一种被动承受的状态。她根本不需要去思考怎麽和颜悦色地寒暄,因为贺少衍只要一开口,就能把天给聊死,最后以两人的一场冷战或者他的暴跳如雷而告终。
像苏凛这样温文尔雅丶进退有度,能顺着她的话头让她感到舒服的成年男性交流方式,对叶清栀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她觉得有些招架不住的疲惫。
周围的喧嚣依旧。
叶清栀坐在原地,安静地咬着手里那根已经有些凉了的烤兔腿。
兔肉被烤得外酥里嫩,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就像是一个把自己缩在安全壳里的小蜗牛,在这个热闹非凡的广场上,静静地享受着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安宁。
可是,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
「叶老师!叶老师,您有空吗?」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拍了一下,那力道大得让叶清栀手里的木签子都抖了抖。
她诧异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军装丶看起来顶多不过十八九岁的小战士正站在她身后。这小战士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双腿还微微地打着哆嗦,一副快要憋不住了的痛苦模样。
「怎麽了?」叶清栀连忙放下手里的兔腿,关切地问道。
「叶丶叶老师,您能不能帮个忙?」
小战士疼得连说话都带着颤音,他哆哆嗦嗦地摊开另一只攥得紧紧的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粒白色的药丸。
「我肚子疼得厉害,实在是憋不住了,必须要去上趟厕所!可是苏政委那边……」
小战士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珠炮似地说道:「苏政委好像身体不舒服,今晚在酒桌上被几位老首长灌得酒喝太多了,老胃病又犯了,疼得直冒冷汗。他现在正在大会堂的休息室里歇着呢!这颗药是他的常用止痛药,我刚跑去医务室拿来的,可我这肚子实在是受不了了!您能不能行行好,替我把这药给苏政委送过去?」
一边说着,小战士一边不由分说地将那粒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白色药丸,一把塞进了叶清栀的手里。
随后,他双手捂着肚子,夹着腿,就像是一阵龙卷风一样,急匆匆地转过身就跑。
「哎!你……」
叶清栀手里捏着那粒药丸,急忙站起身想要叫住他。
可是那小战士简直窜得比兔子还要快,转眼间就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树林方向,只留下叶清栀一个人站在夜风中,看着手里的药丸发愣。
这叫什麽事儿?
叶清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篝火堆。
贺沐晨那小家伙正被谢清苑牵着手,跟着一群文工团的女兵们围着火堆转圈圈。小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玩得那叫一个乐不思蜀。
看着孩子这麽高兴,叶清栀心里实在是不忍心去打断他的兴致。
可是手里这颗胃药……
刚才聊天的时候,苏凛还笑得那样温和从容,没想到一转身就胃病发作了。将心比心,人家刚才还好心好意地给自己送了烤兔腿,现在人家病了,她总不能拿着药冷眼旁观,当做什麽都不知道吧。
更何况,这也就是举手之劳送个药的事。
叶清栀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粒白色的药丸妥帖地握在掌心。
她左右看了看,正巧看到平时跟她有过几次点头之交的一位嫂子,正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嗑瓜子。
叶清栀快步走了过去,声音温婉却透着股子着急:「嫂子,麻烦您一件事成吗?」
那家属抬起头,见是叶清栀,连忙把手里的瓜子壳一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哟,叶老师啊,啥事你说。」
「刚才有个小战士闹肚子,非把苏政委的止痛药塞给了我。」
叶清栀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大礼堂方向,快速说道:「苏政委胃病犯了,人在大会堂休息室等着吃药呢。我得赶紧给他送过去。如果一会儿我家沐晨和谢清苑来找我,麻烦您跟他们说一声,就说我去去就来,让他们别乱跑。」
那家属一听政委病了,这可是大事,哪里敢耽搁,连声应道:「哎呀,胃病疼起来可是要人命的!你快去快去!这孩子我帮你看顾着,要是他们过来,我保准帮你把话带到,你赶紧去送药吧!」
「多谢嫂子了。」
叶清栀感激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提起长裙的裙摆,迎着初春微凉的海风,快步离开了喧闹的广场,朝着那栋伫立在夜色中丶显得有些空旷寂静的大礼堂方向匆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