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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寒门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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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寒门对峙(第1/2页)
    第六章寒门对峙风从巷口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的铁屑尘土,簌簌打在斑驳的木门上。
    院里熬了半宿的药气漫出来,混着常年不散的铁锈味,沉甸甸压在人胸口。
    绣娘刚把晾好的粗布帕子收进绣篮,指尖还沾着皂角的淡香,听见叩门声只当是街坊送东西,抬手便拔了门闩。
    门扉刚拉开半寸,外头的人影落进眼里的刹那,她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指腹磨得起了薄茧的指尖死死抠进木门的裂口里,木刺扎进肉里都浑然不觉。
    颊边的血色潮水似的退下去,白得透亮,连唇瓣都失了颜色。是楚宸。
    整整一年。她把梅雨天的绣坊、掺了药的清酒、那人眼底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连同锦绣阁垮掉的传闻,全封进了箱底最暗的角落,像埋一块发烂的疮疤,连夜里做梦都不敢往细处想。
    白日里煎药、缝补、操持家计,夜里守着丈夫伤榻旁的油灯熬到天明,日子清贫得像碗没放盐的粥,可她攥着这点安稳,攥得很紧。
    她从不敢妄想贵人会
    “记挂”自己,只当那是一场醒了就散的噩梦。楚家楼高院深,新鲜人事走马灯似的过,这点上不了台面的龌龊,早该被府里的莺歌燕舞淹得干干净净。
    她只求灾祸别找上门,只求一家三口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可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立在门外的人一身月白长衫,衣摆纤尘不染,手里白羽扇轻摇,眉眼清俊,嘴角噙着点浅淡笑意。
    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人温文尔雅,像个路过赏景的世家公子。羽扇垂在身侧,扇骨上的山水绣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是她当年一针一针锁的边。
    他就那么站着,连站姿都和一年前绣坊廊下的模样分毫不差,像一道刻进她噩梦里的影子,硬生生从回忆里踩进了现实。
    “绣娘,好久不见。”他声线温沉,像春风拂过水面,可每个字砸在绣娘心上,都像冰碴子落地,硌得生疼。
    她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脊背重重抵在冰冷的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发紧。
    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惶,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楚老爷。”她费了些力气才把声音稳住,垂着眼不肯看他,语气是刻意拉开的生分与疏离,
    “民妇不知老爷驾临,有失远迎。只是寒舍窄小,遍地煤灰铁屑,怕脏了老爷的脚。不知老爷今日前来,有何吩咐?”话说得规矩周全,却字字都带着拒人千里的意思,恨不能立刻把门关死,把这尊煞神和他带来的噩梦,通通拦在院子外头。
    楚宸低笑一声,缓缓收了羽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磕。
    “吩咐不敢当。只是故友重逢,总不好站在门口说话,传出去旁人倒要说我楚某不懂礼数。”他说着便抬步往前,姿态从容得很,仿佛踏进的不是铁匠铺的小院,是自家的后花园。
    绣娘心头一紧,立刻侧身横臂拦在门前。她手臂纤细,在高大的门扇前单薄得像根苇草,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
    “楚老爷留步。”她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股咬碎了牙的硬气,
    “夫君卧病,院中杂乱,实在不便待客。老爷有话,站在这里说便是。”楚宸脚步顿住,垂眸扫过她拦在身前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是冷白的,腕骨凸起,还留着旧时握绣绷磨出的薄茧。
    他记得这双手,记得银针在指间起落的弧度,记得那日梅雨天,指尖擦过她手背时的温软。
    越是这副宁折不弯的模样,越勾得他心底的火往上窜。
    “一年不见,绣娘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他唇角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扇尖轻轻点了点街口方向,
    “你当真以为,我今日是为了地界牌那点小事来的?”绣娘心口猛地一缩。
    这些天地界牌钉上街口,整条街人心惶惶,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隐隐就有不好的预感。
    可她不敢往深里想,不敢把这么大的阵仗,往自己身上联想。
    “青云街百户商户,老爷征地扩业,与我家有什么相干?”她攥着指尖,指甲嵌进掌心,强撑着问。
    “征地?”楚宸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
    “几间破铺子,也配我费这么大功夫?”他抬眼,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里屋虚掩的布帘,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我布了这么久的局,等了这么久的日子,从来要的都不是地。是你。”最后两个字落地,绣娘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惊惶里翻涌出怒意,连声音都发了颤:“石场的事……我夫君的手臂,是不是你做的?”楚宸没应声,只慢条斯理地用扇骨蹭了蹭袖口。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本身就是最残忍的承认。
    “打铁的人,手废了,自然就守不住铺子。”他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守不住家业,护不住家人,自然就会知道,什么路该走,什么人该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绣娘看着眼前这张俊雅的脸,只觉得说不出的恶心与惊惧。就为了他那点龌龊的执念,李掌柜二十三年的锦绣阁说毁就毁,她夫君半辈子的手艺说废就废,多少人的人生被碾得粉碎,在他眼里竟都不值一提。
    “你疯了。”她看着他,一字一顿,眼底是翻涌的憎恶,
    “楚宸,你简直丧心病狂。”
    “疯?”楚宸低低笑出声,羽扇重新摇起来,扇面带起的风里裹着淡淡的桂香,
    “自打在锦绣阁后院,见你靠窗低着头绣帕子的那天起,我就疯了。一年了,绣娘,我给过你体面,是你自己不要。”他往前又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如今话我撂在这里。你跟我回楚府,地界牌今日就撤,整条街的商户都能安生。我请全府城最好的大夫给林守正治伤,给他一笔银子,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你进了楚府,穿金戴银,有专门的绣坊给你用,再不用守着这破铺子熬油似的过日子。”他语气放缓,带着蛊惑:“这样的好日子,不比你现在强百倍?”
    “你做梦!”绣娘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把门狠狠摔上。手腕刚动,就被楚宸精准攥住。
    他掌心温热,力道却大得像铁钳,箍得她腕骨生疼,挣都挣不开。
    “放开我!”她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楚宸,你别欺人太甚!我就是饿死,就是守着我夫君讨饭,也绝不会跟你走!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挣扎得厉害,却像撞进蛛网的虫,越挣越无力。
    楚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又气又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浓了。
    他就喜欢这股野性,驯起来才够滋味。
    “混账东西!”一声沙哑的怒喝,骤然从里屋传出来。布帘被猛地掀开,带起一阵风。
    林守正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了出来。他只穿了件里衣,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着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随着他踉跄的脚步轻轻晃荡,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右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绷得泛白,青筋在手背凸起,整个人摇摇欲坠,可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死死瞪着院中的楚宸,像是要扑上去跟人拼命。
    方才院门口的对话,他在屋里听得一字不落。从地界牌的算计,到石场断臂的真相,再到楚宸出言羞辱他的妻子,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心口。
    他打了半辈子铁,靠一双手立身,性子刚直,一辈子没低过头。可如今他成了废人,连站都站不稳,护不住铺子,护不住妻子,连仇人登上门来,都只能拖着残躯挪出来。
    “楚宸!”他咬着牙开口,声音因为用力而发颤,刚说两个字就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身子都弓了下去,
    “我林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害我断臂,断我生路……如今还敢登上门来欺辱我妻子!你当真……当真以为青云镇没有王法了吗!”楚宸偏过头,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臂,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松开绣娘的手腕,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轻慢:“王法?林师傅在青云镇活了三十多年,怎么还说这种孩子话。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楚家说的话,就是王法。”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守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用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空袖管:“要怪,就怪你没本事。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还谈什么王法。”绣娘连忙扑过去扶住丈夫,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心里又疼又急。
    她抬眼看向楚宸,把所有的惧意都压下去,只剩一身决绝:“楚老爷,请你立刻离开!我夫君就算废了,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我林家就算穷死饿死,也绝不会领你的情!你再不走,我就喊街坊邻居过来,让全镇人都看看,楚家家主是何等仗势欺人、强抢人妻的德行!”楚宸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林守正,知道今日火候到了。
    逼得太急,真闹出人命,反倒落人口实。他要的不是一具尸体,是她走投无路时,跪在他脚下求饶的样子。
    不急。已经等了一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好,我走。”他缓缓摇起羽扇,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方才的阴狠与羞辱都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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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我撂在这儿,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去楚府找我。”他目光掠过窗台边的绣篮,落在那方露出一角的素帕上,意有所指:“半朵玉兰,总绣了快一年了。别总拖着,绣完了,日子也就顺了。”说完,他转身迈步,月白长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阵裹挟着桂香的风,还有满院散不去的压抑与寒意。
    院门
    “吱呀”一声合上,插销落锁的声响,重得像砸在心上。绣娘刚扶着林守正站稳,就见他身子猛地一晃,右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瞬间渗出血丝。
    殷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血花,刺得人眼睛生疼。
    “守正!”绣娘脸色煞白,慌忙去托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你别吓我!撑住!”林守正咳得弯下腰,肩头剧烈起伏,半晌才缓过气,嘴角还沾着血沫,却还硬撑着摇头:“没事……一口淤血……吐出来痛快。”话刚说完,又是一阵闷咳,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绣娘急得眼圈通红,转头冲着里屋喊:“天行!天行你快出来!”布帘一掀,少年快步走了出来。
    林天行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眉眼棱角像极了林守正,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只是脸色沉得厉害。
    他方才在里屋早已听得拳心攥紧,指节发白,听见母亲呼喊,几步就跨到了跟前。
    “娘。”他声音偏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目光扫过父亲嘴角的血迹,黑沉沉的眸子里猛地一沉,拳攥得更紧了。
    “你快,去西街口请张阿公过来,”绣娘话说得急,指尖都在抖,顿了顿又补了句,
    “再去巷尾叫你刘阿婆过来搭把手。快去,路上跑着点。”林天行听见
    “刘阿婆”三个字,刚抬起来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脚步骤然顿在门槛边,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成拳,指节咔地轻响了一声。
    他抬眼往母亲方向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压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吐出一个字,只闷头应了声
    “嗯”,转身就扎进了巷子里,脚步快得像在躲什么。绣娘心里乱得一团麻,一门心思都在丈夫身上,半点没留意到儿子这片刻的反常。
    林天行先往西街跑,风灌进领口,刮得脸颊生疼。楚宸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的手,是楚宸害的。
    他咬着牙跑到张阿公家,敲开门把事情简略说了,老大夫连忙背起药箱跟他走。
    送到巷口时,天行脚步一顿:“张阿公您先过去,我去叫刘阿婆,随后就到。”张阿公点点头,拄着拐杖往林家去了。
    林天行转身往巷尾走,刚拐进刘阿婆家所在的窄巷,就听见墙根底下压着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挪过去,躲在柴垛后面探出头。
    墙根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楚府的管家,穿着藏青短衫,背着手,一脸倨傲;另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粗壮,穿件灰布短褂,正是刘阿婆的儿子刘虎。
    “家主今天亲自去了林家,火候差不多了。”管家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石场那事你做得干净,没留下把柄,家主很满意。等林家那娘们松了口,地界的事一了,答应你的五十两银子,半分不会少。”刘虎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慌:“管家放心,当时石场就我们俩人,他摔下去的时候没人看见。就是……就是我娘最近总不对劲,天天盯着林家那边看,昨儿还跟我念叨守正可怜,她不会察觉什么了吧?”
    “察觉了又怎么样?”管家嗤了一声,
    “她儿子手上沾了人家的血,她敢往外说?真闹开了,你刘虎第一个吃牢饭。你管好你娘,让她少管闲事,安安分分等着好处就是。真坏了家主的事,你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
    “是是是,我知道。”刘虎连忙点头,
    “我回头就跟我娘说,让她别瞎掺和。”柴垛后面,林天行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尖抠进柴垛的缝隙里,木屑扎破了皮肤,渗出血珠,他都觉不出疼。
    原来不是意外。原来父亲从石架上摔下来,不是脚滑,是刘虎推的。原来楚宸是主谋,刘虎是亲手害他父亲的刽子手。
    而看着他长大、平日里总给他塞窝头的刘阿婆,竟然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装成不知情的样子,天天来他家嘘寒问暖。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紧接着是翻涌的恨意,像烧起来的野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父亲刚被抬回来时血肉模糊的手臂,想起母亲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想起刘阿婆每次来都拉着他的手说
    “孩子苦了”的模样——那些温情脉脉的关心,原来全是假的,全是藏在刀背后的伪装。
    管家又叮嘱了两句,转身走了。刘虎也推门进了院子。林天行在柴垛后面站了许久,直到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才直起身子。
    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光冷得像冰。他走到刘阿婆院门口,抬手敲门,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异样:“刘阿婆,我娘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我爹身子不舒服,想请您过去搭把手。”门很快开了,刘阿婆站在门里,看见是他,眼神闪了一下,连忙拿起墙角的竹篮:“哎,好,我这就去。你爹怎么了?可是伤势又重了?”
    “嗯,楚老爷刚来过,我爹气着了,咳了血。”他语气木讷,垂着眼,像往常一样老实本分。
    刘阿婆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嘴里念叨着
    “造孽啊”,脚步却快了几分,跟着他往林家走。一路上林天行没说话,只低着头往前走。
    刘阿婆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到了林家,张阿公已经在诊脉了。刘阿婆连忙放下竹篮去帮忙,一会儿添炭,一会儿擦桌,忙前忙后,嘴里还不住地骂楚家丧尽天良。
    林天行站在一旁,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焦急与慌乱,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他没戳破,也没声张。他知道,现在说出来没用。楚家势大,刘虎是亲手下手的人,空口无凭,没人会信他们。
    闹大了,反倒会让楚家提前下狠手,害了爹娘。他把这件事,连同翻涌的恨意,一起死死按在了心底。
    张阿公诊完脉,捋着花白的胡子叹了口气:“急火攻心,牵动了旧伤淤堵。本就气血两亏,再受这么大刺激,怕是要多躺些日子。切记不能再动气,不能再受刺激,否则落下病根,这辈子都难养回来。”他说着铺开纸开了方子,递到林天行手里:“去药铺抓三副药,先煎一副喝下去,压一压心火。其余的按方子每日早晚煎服。”林天行接过方子,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得方子都起了皱。
    他应了声
    “知道了”,转身出了门。等他抓药回来,院里已经来了不少街坊。药铺的张掌柜、卖豆腐的王婶、布庄的李掌柜,挤了满满一院子,个个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
    众人七嘴八舌,有骂楚家仗势欺人的,有替林家抱不平的,也有愁眉苦脸担心自家铺子的。
    刘阿婆蹲在灶台边添炭,听着众人的议论,手里的火钳顿了顿,嘴唇抿得紧紧的,始终没接一句腔。
    炭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看不清神情。日头渐渐西斜,邻里们坐了一阵,各自宽慰了几句,也都陆续散了。
    刘阿婆帮着把药罐里的药渣滤出来,又叮嘱了绣娘几句注意身子的话,也挎着竹篮走了。
    她走得有些急,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到,扶着墙稳了稳,才快步往巷口去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冒着淡淡的白汽。
    林天行蹲在灶台边煎药,手里拿着蒲扇慢慢扇着火。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眼底的恨意照得清清楚楚,又很快藏进阴影里。
    药汤在罐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像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知道了楚宸布下天罗地网,只为逼垮他的家,抢走他的娘;知道了父亲的手臂不是意外,是刘虎亲手推下石架的;知道了平日里待他亲厚的刘阿婆,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他们一家。
    这些事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少年人的肩膀上。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蒲扇,扇骨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铁读书的半大孩子了。他要护着爹,护着娘,护着这个家。
    这笔账,他一笔一笔都记着,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巷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药煎好了,林天行端着碗站起身,刚要往屋里走,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小石子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眼看向院门方向。门缝底下,赫然投着一道狭长的黑影。
    那人贴门站着,不知已经来了多久,也不知听去了多少。林天行把药碗轻轻放在灶台边,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平日里父亲用来修农具的铁钳。
    铁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他攥紧了钳柄,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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