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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圈合上了,门没关(第1/2页)
天刚亮我就醒了。没等闹钟响,窗外灰蒙蒙的,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整条街空荡荡的。我洗了把脸,把帆布包挎在肩上,锁了店门,上了车。
车是辆旧桑塔纳,开了好多年了,打火的时候抖了两下才着。从镇上到柳树沟的路我开过好几趟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开了快一个小时。路两边的玉米地还是荒的,地皮干得裂着细缝,风一吹就是一层黄灰,糊得挡风玻璃灰蒙蒙的。我开了雨刮器刮了一下,继续往前开。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没直接进村,先拐去了那座桥。车停在离桥二十来步的地方,我没熄火。荒郊野地的,留着发动机的声响,好歹能压一压周围的安静。我推门下车,踩着干土走过去。
桥面完全塌了,**小小的青石块滚进干涸的河沟里,堆成一堆乱石。河沟底是干的,裂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但桥墩底下那道裂缝比昨天宽了一圈,黑乎乎的,看不到底,像一张张嘴对着天上。裂缝边缘的土是湿的,深褐色,在干硬黄土里格外扎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渗出来又干了,洇出这么一圈印子。
我蹲在沟沿上看了一会儿。风从河沟往上灌,凉得钻骨头缝。风里裹着一股味道,说不上来,不是香灰味,不是土腥味,但闻着心里发闷,堵在胸口喘不匀气。我不敢多逗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庙的方向走。
庙还是那堆破石头,塌了大半的庙顶歪斜着支棱着,远远望去像是半张着的嘴。我绕到庙后头,蹲下来,扒开昨天盖回去的土和青苔。土面平整,红绳还在,十字结完好,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我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掏出拓片、毛笔、墨条、砚台摆好。然后开始解红绳。死结是我亲手打的防滑死扣,解起来费了不少劲,指尖反复抠了半天才松开。我把红绳搁在一边,伸手去刮坛口的黄泥。
泥彻底干了,硬得像块陶土,指甲抠上去沙沙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耐着性子一点点刮,一层层剥,刮了大约两寸深,符纸终于露了出来。黄纸,朱砂,那个不圆的圈还在。圈口朝下,拖出去一笔,跟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圈里面多了一个点。极小,极淡,像是从符纸底下渗上来的,正好嵌在圆圈正中间,红得暗沉。
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摸出三叔公那页纸,逐字对照。纸上没提“点”这回事,只写了“补全其圈,使圈复圆,口合其形”。我不知道这圆点是吉是凶,也猜不透门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按原计划来。
我铺好拓片,毛笔蘸墨,开始补圈。
第一笔,从“别”字起笔,顺着往下走。笔尖刚碰到坛口,我的手指猛地紧了一下——不是自己使劲,是笔杆底下有一股力道在往上顶。不重,但很明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我的笔尖,硬生生想拦着我落笔。我死死按住纸面,稳住手腕,继续往下走。
第二笔,往左收。坛子里传出一声闷响。很轻,但在死寂的山野里听得格外清楚。不是土石松动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隔着泥层听我做事。我后背瞬间爬满凉意,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咬着牙继续画。
第三笔,自下而上收笔。那股往上顶的力道还在,但我撑住了。画完最后一笔,圈合上了。可我没来得及收笔——那个拖出去的一笔,自己动了。我没动笔,它自己沿着圆弧往回缩,短短一瞬,正好严丝合缝接上了圈口。圈圆了,完整的圆,缺口彻底闭合,那道拖尾凭空消失。我怔怔地盯着坛口这枚完整的墨圈,脑子发空,浑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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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好几秒,我往后挪了半步,想站起来。低头的时候,看见地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写的。不是三叔公的字。不是李砚之的。那行字是湿的,像是从土里渗出来的,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新得扎眼。三个字,笔锋潦草:别关门。
我蹲在那儿,攥着毛笔,盯着那三个字,连呼吸都忘了。风从河沟灌过来,扑在后脖颈子上,凉得刺骨。
那三个字在慢慢变干。边缘先干,像是水从四周往中间收。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字底部那一笔,比周围慢了一拍,多停了一会儿,才彻底干透,融入土中。我全程一动不动,看着它从湿到干,从有到无,心里寒意一层一层往上堆。
等字迹彻底消失,我才压下翻涌的心悸,把拓片和毛笔收进包里。然后蹲下来重新封坛。捡起碎土混着湿泥按回坛口,层层按压紧实,抹平所有缝隙。然后重新缠红绳,绕了几圈,打上死结。最后填土,拍实,盖青苔,做到跟来的时候一样。
站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土面平整,那三个字看不见了。我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脚步不由自主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上,凹下去一个坑。不大,巴掌大小,轮廓方正,正好对应那三个字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把土面顶出一个浅坑。我盯着那处坑看了好一会儿,告诉自己许是土层松动、风吹塌陷。但这话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我快步走回车上,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着火倒车拐上出村的土路。后视镜里,柳树沟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两下,又骤然僵住,一动不动。
我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攥了一下重新缠回手腕上的红绳。绳身冰凉,贴着皮肉,像一条死蛇。
圈合了。门,不知道关没关上。
我把车开到镇子口,停下来,没熄火。掏出手机给张胖子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是没睡醒:“喂……”
“你姥姥怎么样了?”我问。
“今早没起来。”他说,“说困,一直在睡。叫了好几遍都不醒,呼吸倒是匀的。”
我没接话。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我点了根烟,坐在车里抽。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在我攥着红绳的那只手上,凉飕飕的。一口烟缓缓吸入肺中,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裂缝渗水、坛中闷响、朱砂圆点、地上留字、陈奶奶昏睡不醒——所有事串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把我圈在了中间。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外的土里。火星彻底熄灭,我挂了挡,踩油门,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柳树沟的方向黑沉沉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还在,只是被夜色吞掉了大半,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杵在荒山野岭之间,像在盯着来路。
圈我合上了。那扇门,不知道算不算关了。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扇门后面等着。
风从车窗缝灌进来。我攥着红绳那只手的指节,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