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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他的试探,她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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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得正浓,檐角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在青石板上的光晕泛着微黄。丝竹声渐歇,宾客陆续起身告辞,裙裾窸窣,脚步轻缓。我仍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处水渍——茶已凉透,布料也干得发硬,边缘微微卷起,像一道旧伤结了痂。
    老管家方才来传话,说父亲尚未归席,女眷不可先行离府。我点头应下,未动声色。规矩是铁,谁也不能破。可这偏厅空了大半,冷风从廊下穿行而入,吹得帷幔轻晃,倒像是催人走的讯号。
    我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转身朝外走去。脚步落在回廊上,极轻,却每一步都踏得稳。廊边几盏灯被风拂得摇曳,光影在墙上拉长又缩回。我低眼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向前,不曾回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压得住整个夜色。黑靴踩在石阶上,一声重过一声,像是从深宫里走出来的命令,不容回避。我停住,未回头,也未行礼。
    他站定在我身后半丈远的地方,随从皆退至廊外。风静了一瞬。
    “听闻苏大小姐今日言语利落,令人刮目。”他的声音不高,低沉得近乎贴着地面爬行,“当众驳庶妹之失,引制度压人,连李老夫人也闭了嘴。”
    我转过身,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遍。“王爷谬赞,晚辈不过守本分罢了。”
    他眸光不动,盯着我看了片刻,才道:“你与从前不同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耳中。从前的我,见他远远走来便低头避让,说话时声音发颤,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那时他骑马入京,万人空巷,我躲在人群后,只敢看一眼他披风扬起的角。后来他下令围府,我跪在雪里求他一句解释,他连马都没下。
    如今我站在这里,衣袖虽湿,脊背却直。
    “人总会变。”我垂眸,指尖仍停留在袖口那道痕迹上,“王爷日理万机,不必留意闺阁琐事。”
    他忽然逼近半步。
    距离近得我能看见他眼中那一片暗色,像是埋着火种的灰烬,随时会燃起来。“若我执意留意呢?”
    风从廊外猛地灌入,吹得灯影剧烈晃动。我的手终于动了,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不是擦拭,只是摊开在掌心——白布无痕,像从未沾染过任何情绪。
    “请王爷自重。”我抬眼,目光迎上去,不闪不避,“永宁侯府嫡女,不需宸王垂顾。”
    他眉梢微动,似是不信。
    我继续道:“过往种种,皆已作罢。”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冷而清晰,“从此山水不相逢,不见君情长。”
    话落,我福身一礼,动作完整,一丝不苟。然后转身,抬步离去。
    脚步未乱,呼吸未促,连裙摆掀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我知道他在看我,目光如刀,割在我背后,却始终没有出声叫住。
    我没有回头。
    穿过两重月门,走过一段抄手游廊,前方便是府门所在。轿子已在候着,翠微站在一旁,见我来了,连忙上前搀扶。我没让她碰,自己踏上轿阶,掀帘入内。
    轿身微晃,起行。
    我靠在角落,闭了眼。耳边是轿夫的脚步声、远处更鼓声、风吹树叶的沙响。一切都很远,又都很近。方才那一幕在脑中回放,他说的每一句话,我答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
    我知道他为何而来。
    那一场家破人亡,他未必全然无悔。他或许已察觉,我不再是那个会为他一句话哭上三日的苏晚璃。他想试探,看我变了多少,又是否还留有一丝软弱可供他攫取。
    可他错了。
    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不是因为我不恨他,而是因为我太恨他。恨到不能允许自己哪怕一瞬间动摇。他曾是我年少时唯一的光,也是后来将我推入地狱的刀。我不怪命运弄人,只恨他宁信一纸伪证,不信我亲口一句真话。
    轿子行至半途,忽而一顿。
    外头传来低语,似乎是遇上了另一队车马。我未睁眼,只听着动静。片刻后,脚步声靠近轿旁,有人低声通报:“是宸王府的仪仗,王爷亲自在此等候,请大小姐暂留片刻。”
    我睁开眼。
    帘外灯火昏黄,映出一道挺拔身影。他站在轿前,黑袍未换,手按腰间玉扣,神色未变,仿佛刚才那一别不过是场错觉。
    “请苏大小姐下车一叙。”
    我掀开帘子,目光直视他:“王爷还有何指教?”
    他不答,只看着我,良久才道:“你说‘过往种种,皆已作罢’——当真能罢?”
    我冷笑:“王爷觉得不能罢?”
    “若真能罢,何必说得这般决绝?”他声音压低,近乎耳语,“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为了苏月柔而来。”
    我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
    “那王爷是为了什么?”我反问,“为了查我家父是否通敌?那份迟了三日的奏报,如今可找到了?送信的小太监,可还活着?继母院中抄出的密信,可曾核对笔迹?”
    他瞳孔微缩。
    我继续道:“若王爷今日前来,是为追查旧案,那我愿随您入刑部对质,一一作答。但若您只是想听我说一句‘我还记得你’,想看我眼中仍有从前的影子——”我顿住,一字一句,“那您白来了。”
    他沉默许久,终是开口:“你怎知我没有查过?”
    “查过?”我轻笑,“若真查过,便不会站在这里问我为何变了。您只会直接带我去见皇帝,或者,亲手递给我那份奏报的原件。”
    他脸色终于变了,我放下帘子,不再看他。“王爷,请让路。”
    轿夫重新抬起轿杆,稳步前行。我听见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轿子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回到侯府,天已全黑。西厢院门紧闭,新装的铃线在风中无声绷直。我步入内室,脱去外裳,换上素色寝衣。铜镜前,我望着自己——面色平静,眼神清冷,像一口深井,底下埋着无数尸骨。
    翠微进来点灯,低声问:“姑娘,明日还要去尚书府回礼吗?”
    “不必。”我道,“派人送去一份礼单即可。另备一份药材,送去温家。”
    她应下,退了出去。
    我独坐灯下,翻开账册,一页页查看今日支出。红枝已被逐出,新调来的两个丫鬟名字记在末尾,尚未批注。我提笔,在“可信”二字旁画了个圈。
    窗外,风止了,铃线静静垂着,未曾晃动。
    我合上账册,吹熄灯烛,躺下闭眼。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屋顶横梁的轮廓。
    我知道,谢临渊不会就此罢休。他的执念比刀锋更利,也更难防。可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用那把刀,再次割开我的命。
    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愿他再靠近我一步,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我终于闭上眼。
    而在京城另一端,宸王府书房内,一盏孤灯未灭。谢临渊立于案前,手中握着一封泛黄旧档,封皮上写着《永宁侯府通敌案卷宗》。他指尖抚过“查无实据”四字,力道渐重,最终将整份卷宗狠狠摔向墙壁。
    纸页散落一地,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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