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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破晓,骊山的晨霜还没消,山风凛凛如旧。
苏清南褪了昨日朝堂议事那身帝王袍服,不穿龙纹,不着道袍。
只一身最朴素的布衣白衫,手握枯梅禅剑,身形挺拔如松,立在骊山山门之下。
身旁唐呆呆裹着一身厚重的雪白狐裘小袄,圆滚滚一团,怀里死死抱着那本泛黄陈旧的《昆仑风物志》和沉甸甸的药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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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脸严严实实裹在绒巾里,只露出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紧紧望着北方。
无人送行万里,也无需仪仗相随。
骊山文武尽数留守疆土,镇后方,安万民,守陵园,将整座人间山河稳稳托住。
苏清南此番北上不求声势浩大,只求步履坚定。
一人一童,一剑一书,共赴极北寒地。
马蹄轻踏晨霜,二人辞别骊山,一路向北。
越离骊山疆域,天地景色便骤然换了模样。
南疆之路纵然凶险,尚有密林遮天,瘴雾弥漫,虫鸣兽吼,有村寨烟火,草木生机,纵使杀伐遍地也存着人间气泽。
可这北境荒原,是真真正正的死寂。
越往北行,草木尽数绝迹,山河褪去青绿,只剩两种单调至极的颜色。
脚下是灰黑色坚硬冻土,龟裂千里,寸草不生,冻土层叠层层,封存着千年寒意。
抬头是灰蒙蒙的天穹,不见烈日,不见流云,终日被厚重寒雾笼罩,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风不是寻常晚风,是从昆仑冰峰吹落的朔风,割在人脸上如碎冰剐骨。
无孔不入的寒意顺着衣袂缝隙钻进皮肉,经脉,骨血之中。
没有蛊雾瘴气拦路,没有凶蛊异兽伏击,没有宗派纷争厮杀。
昆仑前路最大的凶险,从来不是人心诡诈,不是修士杀伐,而是这片沉寂了千万年丶从无半分温情的天地本身。
风雪渐盛。
起初只是零星碎雪,飘飘扬扬,转瞬便化作漫天鹅毛大雪,席卷千里荒原。
落地无声,覆土无痕,不过半个时辰千里冻土便被皑皑白雪彻底覆盖,灰黑大地归于纯白。
天地苍茫一体,上下再无分界。
极北之地不见晨昏,不分日夜,唯有风雪永续,寒煞不绝。
一路行来四野空旷,万里无人,连飞鸟走兽的踪迹都彻底断绝了。
世间万物似乎都畏惧这片寒地,不敢踏足半步。
路途沉闷孤寂,风雪簌簌作响,周遭死寂得可怕。
唐呆呆怕苏清南心绪沉郁,一路缩在狐裘袄子里,低头反覆翻看手中的《昆仑风物志》,稚嫩的声音穿透呼啸风雪,轻轻念出书中记载的千古秘闻,驱散前路漫无边际的冷清。
「书上说,昆仑为万山之祖,众仙之源,是诸天山脉的根脉根基。太古年间,这里本是天外混沌与人间凡界的交界玄关,天地壁垒最为薄弱。上古无数大能于此证道,于此陨落,无数天外秘宝,太古道骨,失传心法,尽数埋在冰层之下。千万年来无人能尽数探寻。」
小小少女一字一句念得认真,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敬畏。
她从前只当昆仑是苦寒险地,是盛产极寒灵药的秘境,如今翻看先祖遗留的古籍,才知这座冰封千年的雪山藏着整片天地最古老最神秘的秘辛。
原来世间诸多变局,诸天无数劫难,根源隐隐都系于这座沉默伫立北疆的神山。
苏清南策马缓行,白衣落满碎雪,肩头一层薄霜,闻言微微颔首,目光遥遥望向视野尽头那片朦胧的雪白山脉。
五年前他年少孤身闯昆仑,只觉风雪极寒,杀阵凶险,禁制无解,九死一生脱身而退。
如今再听太古旧事方才恍然,难怪昆仑寒煞能蚀道,能碎基,能灭神……
难怪此处禁制层出不穷诡异莫测,只因这片土地本就不属于人间秩序。
风雪愈烈,前路茫茫无尽。
不知北上多少里,死寂雪原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几道移动的人影,打破了连日的荒芜沉寂。
那是一支寥寥七八人的散修小队,衣衫破旧单薄,满身风雪泥泞。
人人面色冻得青紫,气息萎靡虚弱,显然是从昆仑深处狼狈撤出丶侥幸保全性命的落魄修士。
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是一位独眼老汉,满头白发结满冰碴,满脸沟壑纵横的风霜皱纹。
一只右眼蒙着陈旧黑布,左眼浑浊沧桑。
修为不过地仙粗浅境界,在诸天修士中微不足道,可一身历经生死的沉敛气息却远胜寻常天人。
他常年游走北境昆仑,以探寻灵药丶捡拾太古残宝为生。
半生出入雪山,对昆仑的四时风雪丶隐秘险地丶异变徵兆……
他们比任何大宗弟子都要熟练。
独眼老汉望见风雪中策马而来的苏清南二人,先是微微一怔。
他半生见惯了奔赴昆仑的追梦修士,有天骄入世,有豪强独行,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之人。
少年白衣不染风雪,身姿卓然挺拔,眼底藏山河,藏风霜,藏千年沉淀的从容厚重。
明明行走在极寒雪原,却周身无半分狼狈,宛若人间谪仙踏雪北上。
老汉勒住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疲惫不堪的队员驻足,主动顶着漫天风雪上前搭话,嗓音粗粝沙哑,带着常年吹尽北风的沧桑。
「这位小友,看装束气度,是要入昆仑?」
苏清南微微颔首,放缓马速,声线平稳温和,穿透呼啸风雪:「正是,去往主峰。」
独眼老汉浑浊的左眼骤然一缩,满脸风霜的面容上浮出浓重的劝阻之色,连连摆手,语气恳切又凝重:「去不得,今年的昆仑和往年截然不同,是千年难遇的凶年。寻常时日昆仑虽寒,虽有杀阵,却有规可循有路可走!」
「可近一月以来昆仑深处异象频发,彻夜极光横亘天穹,七彩霞光昼夜不散,冰层深处日日传来沉闷震响,地脉动荡不止,像是有太古凶物即将破封而出……就连扎根昆仑千年丶世代镇守山门的玄天宗都彻底封闭山门,锁死结界,严禁门下弟子踏出半步,闭门避祸!」
「我们这些常年讨生活的散修察觉到不对劲,尽数撤出雪山,再不敢深入半步……」
他望着苏清南从容不迫的模样,叹了口寒气,语重心长地劝道:「小友看着气度不凡,定然是世间难得的天骄。听老汉一句劝,折返吧!」
「今年昆仑大变,杀机暗藏,天道异动,绝非人力可抗。怕是要出塌天大事,贸然深入十死无生。」
风雪簌簌,老汉的劝诫清晰落入耳中。
唐呆呆抱着古籍小脸紧绷,下意识往苏清南身侧靠了靠,心底生出几分怯意。
独眼老汉看着二人年轻的模样,又想起近日所见的一道孤峭身影,随口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惋惜:「说来也奇,这般凶险时局竟还有痴人孤身闯山……前日我撤出半山之时撞见一位白衣女子,一身剑意凛冽,容貌绝世,修为高得吓人,一路不避凶险直冲昆仑主峰而去。」
「沿途好几波盘踞山道的歹人修士想拦路截杀,都被她一剑击溃,乾净利落,是个实打实的狠人。」
话音未落,唐呆呆眼睛骤然一亮,瞬间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是白璃姐姐,一定是白璃姐姐!」
唯有白璃姐姐常年一身霜衣,一身孤绝剑意,敢孤身独闯险地。
独眼老汉却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只剩一片无奈的悲凉,望着茫茫雪山深处轻声叹道:「是她又如何?性子再烈,剑意再强,也撑不住这天道凶机。」
「那姑娘走得太急太绝,不顾风雪反噬,不顾禁制凶险,一路强行突进,以残躯硬扛天地极寒……依老汉半生经验判断,这般打法心气耗竭,道体受损,怕是连昆仑半山腰都撑不到,就要折在风雪杀阵之中。」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落在漫天风雪里,却骤然压沉了整片天地的氛围。
苏清南端坐马上,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动。
他面上依旧不见喜怒,眉眼沉静如初,可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握住了平凡剑。
指节微微收紧,力道沉稳克制,剑身流转的霜金禅韵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
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漫天白雪落在他肩头,衣袂,发间,堆积薄薄一层,转瞬又被淡淡的道韵融化。
他没有接话,没有辩驳,只是微微抬手轻夹马腹。
骏马踏雪扬蹄,速度骤然加快,迎着漫天凛冽风雪朝着极北昆仑深处一往无前。
前路风雪更急,寒意更浓,苍茫雪白彻底吞没了前路。
唐呆呆连忙抱紧怀中古籍药囊,小跑着追上骏马脚步,小脸上满是担忧,仰头望着身前挺拔的白衣背影,小声怯怯问道:「苏哥哥,白璃姐姐她会不会真的出事了?会不会被困在风雪里,受伤了没人照应?」
风雪呼啸,掩盖了大半孩童软糯的问话。
苏清南目视前方,眸光深邃沉寂,如昆仑千年不化的寒潭,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他没有开口回答,一言不发,直接弃马疾驰,飞速逼近那极北神山。
「诶!苏哥哥,马……马不要了?」
「诶,直接御空很冷的!」
前路无答,风雪无声!
身后雪原之上,独眼老汉立在漫天风雪之中,望着那渐渐消融在苍茫雪白里的背影,久久伫立未曾挪动半步。
寒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袍,吹白他满头霜发,独眼望着死寂无垠的昆仑前路,最终轻轻摇头。
「又是一个不信命的痴人……昆仑凶局已现,逆天而行,终究是去送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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