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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戒严时期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高顽通过乌鸦的眼睛透过狭小的通风口,看见大楼的地下室里灯火通明。
审讯室的铁门一扇接一扇,每扇门上都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有个穿卡其布制服的审讯官正从一间审讯室里出来,白手套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面无表情地把手套脱下来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靠在墙上抽了起来。
高顽的乌鸦在警总的楼顶上停留了很久。
他对这些审讯室没有太多兴趣,但他对警总档案室里的东西很好奇。
这栋楼里存放着光复以来所有政治犯的审讯记录,其中很可能包括当年那些和李怀德有过联系的人的资料。
如果能找到李怀德搭上保密局的中间人是谁,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现在的藏身之处。
可惜警总的窗户都装了铁栅栏,档案室又在地下二层,乌鸦钻不进去。
高顽倒是能直接依靠隐身进行潜入。
但这些区域基本都有莫名其妙的警报装置。
虽说即便误触,高顽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但在现如今这个敏感时期,这种行为极容易引发一系列的导火索。
让本就岌岌可危的两岸关系,再度染上阴霾。
高顽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在一边,操控另一只乌鸦朝城北飞去。
城北有一座山,叫草山。
因为山上长满了芒草,秋天的时候满山白絮,风一吹像下雪一样。
日据时期山上种了很多樱花树,每年春天樱花季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红色的。
后来改名叫阳明山,但老莲花人还是习惯叫它草山。
山腰上有一座温泉旅馆,院子里有露天风吕,水温常年保持在四十度左右,硫磺味很重。
日本人走了之后,这家旅馆被一个姓蔡的本省商人买下来,改成了私人会所,专门招待达官贵人。
乌鸦绕着温泉旅馆飞了一圈,再次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有穿白衬衫丶戴金丝眼镜的立法院秘书长,此刻正和两个穿西装的美国人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喝茶。
有留八字胡的陆军后勤司令,正泡在露天风吕里闭目养神,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还有个花白头发的女人,看模样五十来岁,穿一身素色的旗袍,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份英文报纸。
高顽认出她是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本地报社的主笔,笔名冷月,在戒严时期还敢在报纸上写时评批评政府。
其身份背景可见一斑。
这些人都是报纸上的常客,但此刻他们聚在这家不起眼的温泉旅馆里,绝不是在度假。
乌鸦落在凉亭的瓦顶上,竖起耳朵听。
穿白衬衫的秘书长正在对白头鹰的客人说话,说的是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英语。
大意是在抱怨最近美国国会削减了对这边的军事援助,几个已经谈好的项目被临时冻结,军队那边的采购部门非常不满。
白头鹰则皱着眉头用很慢的语速解释说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华盛顿那边换了几个关键位置的人,新上来的人对这边的态度跟从前不太一样。
高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乌鸦再次起飞,越过草山的山脊线,朝更北的方向飞去。
山的那一边,地形开始变得崎岖起来。
原本郁郁葱葱的芒草和樱花树逐渐被茂密的原始阔叶林取代,樟树丶榕树丶相思树纠缠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林下阴暗潮湿,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这种地方几乎没有路,偶尔能看见一条被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但很快就被蕨类植物和藤蔓重新吞没。
乌鸦在密林中穿行了好一会儿,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人工开辟出来的空地,占地面积极大,几乎削平了半座山头。
空地上建着一座巨大的中式宅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门前的石阶足有三十多级,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用绿松石镶嵌的,在树影斑驳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宅院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镶着横九竖九共八十一颗黄铜门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
门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篆体大字。
九灵山房。
高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座宅院的布局他不陌生。
正门八十一颗门钉,这是只有亲王级别才能用的规制。
两尊石狮子的姿态不是蹲而是伏,这是道家洞天福地的守山灵兽才有的姿态。
更重要的是,宅院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和草山温泉的硫磺味不同,这股味道更加纯粹,更加浓郁。
这是一座修行洞府。
乌鸦试图飞进宅院,但刚靠近围墙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这玩意不是结界,也不是阵法。
现如今这个末法时代,先前四九城那个十方血煞大阵,几乎消耗了一整个千年世家的所有底蕴。
这座宅院的主人,显然没那么有钱。
这种屏障和之前黑蛟身上那些海草锁链的气息如出一辙。
显然是某个大能在此隐居时留下的禁制,就算过了几百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高顽没有再尝试硬闯,他只是让乌鸦绕着宅院飞了好几圈,把周围的地形丶植被分布丶可能的进出路线全部记在脑子里。
这座宅院的主人不在家,门前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显然有些日子没人打扫了,但门前的石板路却被人踩得光滑发亮,说明之前进出的人并不少。
乌鸦离开深山,朝莲花市中心飞回去。
飞过中山北路的时候,高顽无意中瞥见了一栋很特别的建筑。
那是一栋十二层高的钢筋水泥大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顶竖着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写着第一银行四个大字。
这栋楼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和周围那些政府机关大楼长得差不多。
但让高顽注意的是楼顶的那一层。
第十八层的窗户全部被封死,屋顶上却铺了一层黄土。
黄土上种着几棵松树,松树之间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旁边搁着两盒黑白棋子。
松树下还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道教的八卦旗,黑白阴阳鱼在风中缓缓转动。
银行大厦的楼顶上,赫然建着一座道观。
一只乌鸦无声地从屋檐下掠过,透过松枝的缝隙,高顽看到了更多细节。
道观的正殿只有三开间,规模不大,但殿前的香炉却是整块青石雕成的,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香炉里插着三根比人手臂还粗的降真香,香头上红光隐隐,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大厦楼顶的空气中凝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能在市中心搞出这种动静,显然这家银行的幕后老板不仅有钱,而且有着深厚的政商关系。
而且这道观的内部的样式有些古怪,供桌上居然没有神祇?
只是还没等高顽仔细查看。
就在此时。
另一只乌鸦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他等待已久的身影。
艋舺,大理街,黑虎帮总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