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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清楚,林姣这番话绝对是对着他说的。
尹三唯一的侄子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尹家已经没有明面上的后人了。
尹三嘴上不说,可底下的人哪个不在暗地里盘算,偌大的家业,日后到底归谁?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些人明面上还在替尹三找那位失踪的尹少爷。
可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找不到,这摊子家业就永远不会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尹三没儿子,可是他有啊。
大儿子前些年在一场仇杀里替他挡了刀,没了,至今想起来心口还疼。
他后来又在乡下养了一个小的,同样瞒得滴水不漏,连尹三那边的人都不清楚。
不然他这么大年纪也不会还不退,不就是想多攒点家业吗?以后让儿子清清白白当个包租公。
可是尹三这人十成利里面独吞七成,等到他手里的时候就剩两成,还得给手下分,为了养住手底下的人,他自己也紧紧巴巴。
要不是因为有把柄在他手里捏着,他早就不想干了。
林姣的故事里,陈福替老爷子收尸安葬,得了全部家业。
那自己呢?
替尹三办了那么多年的事,脏活累活都干了,最后能落着什么?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虚虚地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林姣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追,随口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向英杰这个人精得很,见林姣这边话匣子开了,更是顺着杆子往上爬,三拐两拐就拐到了傅家在警局的那位四叔身上。
林姣顺势将蒋峪推出来,蒋峪会意,端起酒杯便凑了过去,一口一个「向探长」叫得热络,话也接得滴水不漏。
不到八点,向英杰已经被灌得面红耳赤,说话也开始大着舌头,拍着蒋峪的肩膀连声说「好兄弟」。
而跛忠在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只一个劲儿地闷头喝酒,偶尔有人搭话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
林姣试着递了两回话,见他答得敷衍,便不再勉强。
有些话说到这一步就够了,过犹不及,再说这种背主夺业的事情怎么可能单凭她的几句话对方就下定决心干呢,当然得潜移默化地给他灌输思想啊。
等宴席散了,林姣将事先备好的那份礼物递给蒋峪,让他送向英杰回去,顺便认认门。
蒋峪接过礼物,点了点头,利落地搀起脚步虚浮的向英杰,一面替他披上外套,将人扶上车。
而跛忠拒绝了她安排的人送他,出了门没一会儿就开过来了一辆车将他接走了。
林姣站在岳家楼下的台阶上,夜风裹着街头未散的喧嚣扑面而来,夜风有点凉,裹挟着一些雨前的水气扑面而来。
车已经在门前等着了,周正山替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子驶入中环夜晚的车流之中。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岳家的顺德菜虽好,可一整晚推杯换盏下来,嘴里只剩茶和酒的涩味,连舌尖都钝了几分。
林姣在玄关换了拖鞋,将手袋搁在鞋柜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这才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透过来,在这个时间点显得格外安静。
她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傅岐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清水。
他穿一件白色的衬衣,外面套着一件菸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平时松散些,像是回来有一阵子了。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把侧脸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钢笔搁在旁边,墨水盖没拧紧,显然他刚才还在批阅着什么。
林姣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没回自己房间。
傅岐辞的作息一向规律,除非有应酬,通常九点前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今晚这个点还坐在客厅里摊着文件,怎么看都不太寻常。
「回来了?」傅岐辞闻声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到她身上,上下扫了一眼,低声问了一句。
「嗯。」林姣应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在茶几那摊开的文件上。
她忙了一天,早上的那点懵懂的心思早就散得乾乾净净了,此时只觉得从肩膀到腰都酸乏得厉害,只想洗个热水澡早早躺下。
她没留意傅岐辞为什么还在这里,留下一句「你先忙你的,我去洗漱」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料想他应该看到自己这个主人回来肯定知道时间晚了,马上就回隔壁了。
等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裹在毛巾里,身上套了一件常穿的丝绸睡衣。
衣领有点大,露出半边锁骨和肩头一小片被热水蒸得泛粉的皮肤。
她一边用毛巾胡乱揉着头发一边往外走,嘴里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小苏,帮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傅岐辞还在沙发上,没走。
他手里的文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换了一份晚报在看,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续了第二杯。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显然也没料到她洗完澡出来会是这副模样。
头发胡乱裹在毛巾里,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边上,水珠顺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淌,在丝绸睡衣的领口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素着一张脸,没了白天那些得体的伪装,眉眼间的疲态和薄薄一层被热水蒸出来的潮红都毫无遮拦地露在面前。
两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瞬。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林姣忽然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拉了拉领口,喉间那句「帮我倒杯水」被咽了回去。
傅岐辞的目光在她拉领口的动作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垂下眼去看手里的晚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报纸的那只手比方才慢了半拍,纸页在他指间顿了一下才翻过去,发出极轻的一响。
林姣也没有说话,转身快步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才抬手拢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深青色的居家旗袍换上。
盘扣一颗一颗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服帖地贴着脖颈,整个人才觉得又重新把自己收拢了回来。
她又用干毛巾把头发擦了一遍,不再滴水了,只是发梢还潮着,便随手拢到耳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上那层被热水蒸出来的潮红还没完全褪,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傅岐辞已经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正在这时,小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小姐,晚饭好了,这会儿吃吗?」
林姣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小苏是在问她吃不吃晚饭。
她此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下午忙着复习,复习完又直接去参加了宴会,确实没有跟家里打招呼说今天不回来吃饭。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傅岐辞。
往常早早就回房的人此时还在这里,这些细节串在一起,忽然让她有些发怔。
「你在等我吃饭?」她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几分。
傅岐辞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手上整理文件的那几个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原本正要合上公事包的手在包口停了一下,指腹在皮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半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把那点不太体面的心绪按下去。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轻飘飘地岔开了话题:「你在外面吃过了?吃的什么菜?西餐还是中餐?」
「嗯,中餐,请向英杰吃饭,有点事。」林姣说。
傅岐辞「嗯」了一声。
他终于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了,直起身来,顺手拿起沙发靠背上搭着的外套。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温和而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既然你在外面吃过了,那就不让小苏再忙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可能会下雨,晚上不要贪凉开着窗户睡觉。」
林姣站在原地,发梢积累的一颗水珠终于不堪重负,沿着脖颈缓缓滑下。
那一点冰凉顺着皮肤淌到锁骨窝里,停在那里,林姣下意识用手抹掉了。
她跟了半步,开口想叫他,却意识到了什么,又迟疑了下来。
她迟疑了两秒,那两秒里,傅岐辞已经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苏端着那碗汤从厨房出来,看着门口的方向,又看看林姣,小声问:「林小姐……那这饭……」
林姣揉了揉半乾的头发,声音闷闷的:「晚饭给他送过去吧。」
小苏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提着一个食盒走出了房门。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苏从外面回来了,手里端着空盒子。
她小声说:「傅先生收了,说接下来几天的饭不用做他的了。」
林姣闻言「嗯」了一声,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她起身朝茶几走去,将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语气淡淡的:「那就别做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这几天大概都忙。」
小苏站在原地,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