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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他走了两步,高跟鞋已经换掉了,绒面拖鞋踩在石阶上没什么声响,可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她停下来,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比平时聚焦得慢了一些,方才远处那盏路灯的轮廓在她眼里晃了一下才定住。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今晚喝了几杯香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醉了。
「走吧。」她说。
傅岐辞显然发现了林姣略微有点慢的动作。
不等林姣走近车旁,已经上前替她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等她弯腰坐进去才轻轻关上。
后座的暖气已经开起来了,林姣陷进座椅里,脚上的拖鞋踩在脚垫上,绒面贴着脚心,舒服得让她又叹了一声气。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去,车里暖融融的,香槟的后劲混着暖风,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靠着椅背偏过头看向傅岐辞,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带着一点被暖气熏出来的慵懒:「怎么只有你,他人呢?」
傅岐辞正从车子的置物箱里取出了两条还有些温热的毛巾,将一条递给林姣,故意问了一句:「谁?」
林姣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在暖黄色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没什么力道。
意思很明显。
傅岐辞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温柔,但他随即低头将林姣已经擦完手的毛巾接回来,放进了旁边的置物盒中,才开口解释。
「阿景在外祖母家住下了。外祖母说好些日子没见他,非要留他住几天才回来。」
林姣「哦」了一声,拖了一点尾音,顺便提起了冯靖培今天的入会邀请的事情。
傅岐辞听完了,却笑了。
「现在香江这个地方,生意场几乎就是一个由人情丶乡谊丶宗族和关系编织而成的小社会,大的有华商总会丶中华厂商联合会,小的有潮汕帮丶福建帮丶广府帮,还有各个同乡会,说起来都是商会,其实是一张一张的人情网。」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像是华商总会,1900年成立的,是香江最大的华人商会之一,会员超过六千,除了华商总会,还有厂商联合会,1934年成立的,做工业的厂商居多,会员将近四千。进出口商会是1955年才起来的,专门管出口和转口贸易那一摊。」
他放慢了语速,「今年港府自己又扶了一个工业总会出来,为了能跟华商总会打擂台,你想想,政府自己立的,头几年的政策倾斜能小吗?你完全接得住这波红利,把制衣厂的产值翻几番,不是难事。」
林姣「嗯」了一声,接着道:「我知道,但是我不确定会不会影响傅家,所以还没有直接答应。」
傅岐辞侧过头来看她。
车窗外街灯的微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声音缓了下来,似乎是打算为林姣细细分析。
「吃到嘴里的才算自己的。冯靖培也好,商会的其他人也好,他们愿意借着这层关系拉拢你,你就正大光明地借着政策发展自己。你把制衣厂做起来,把产值做上去,才是正事。我……和傅家从来都不会是你前进路上的枷锁。」
林姣靠在座椅里,半阖着眼睛。
暖风从出风口吹过来,裹着香槟残留在她身上的那一点余温,像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眼皮,让她越来越沉。
她抬手把固定头发的发夹取下来,头发松散地落在肩侧,就那样顺势将头靠向椅背一侧,侧过脸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收回目光。
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眉骨丶鼻梁丶下颌线,被灯光反覆描摹。
她的目光就这样慢慢滑过去,从他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张看了很多年的脸,熟悉到不需要仔细辨认,却又在某一瞬间显得陌生。
陌生到让她恍惚间像看见了上辈子的傅岐辞。
那些旧事都在时间里渐渐褪色,她现在有朋友丶有事业丶有开工的码头和已经开始修建的工业大厦,制衣厂源源不断的订单,一切都在往前走……
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她几乎想不起自己还有时间去想别的事。
可偶尔,在某个安静下来的间隙里,比如深夜突然醒来的时候,比如翻到某个名字却又放下去的时候,她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时候她会怀疑,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被忘记,只是太累了的错觉。
可是,在此刻,在今晚,在暖风与香槟混成一片的昏沉里,她忽然抓住了一个念头——她上辈子,最后见到的明明是他啊。
傅岐辞似乎没有注意到林姣的视线,目光落在前方流动的街灯上,声音又低了一些。
「但有一件事你得清楚,官面上那些谘询委员会,里面坐着的人,都是各家商会一张一张推上去的。政策怎么定,配额怎么分,每年批多少额度给谁……桌子摆好的时候人家已经在商量了,等章程贴出来,你只剩签字的份。」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是早进去,早一年丶早两年,资历就摆在那里。再过几年,你也可以坐到那张桌子边上,成为分蛋糕的人。」
林姣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还有些失神。
她正想着,傅岐辞忽然侧过头来看她:「你在看什么?」
林姣没有移开视线,她轻轻眨了一下眼,停顿了一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捐款?还捐那么多。」
傅岐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回去,语气平淡:「做好人好事。」
林姣没有接话。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窗外路灯的光影一明一暗地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几乎是带着半梦半醒的困意开口说了一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岐辞偏过头来看她,温和询问:「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妥帖。」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你今晚喝了几杯?」
「没几杯。」
「那就是不少。」
林姣睁开一只眼睛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被暖风和酒精泡软了的审视,她想说「我是喝得有点多,但脑子还清醒着呢」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傅岐辞的手已经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