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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
方圆十里,群峰断首。
所有耸立的绝壁险峰,竟在这场毫无差别的魔刀绞杀中,生生被削平了半截。
半空中只剩下浓密的白色石粉烟尘,与尚未散去的漆黑魔气相互交织吞融。
风即是刀,刀即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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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亦无形。
这已不再是招式展现。
这是一场受人一念牵引的黑色天灾。
聂家镇,一间铁匠铺内。
「当!当!当!」
炽热的炉火前,赤着精壮上身的聂人王正挥动铁锤,一记重似一记地砸在烧红的铁坯上。
火星四溅。
忽地,异变陡生。
「嗡——」
铺面四壁悬挂的数十把钢刀铁剑,毫无徵兆地全数剧烈震颤起来。
刀剑碰撞,发出一阵犹如万刃同泣般低沉惊恐的锐鸣。
「师……师父!刀自己叫了!」
一旁拉风箱的小学徒吓得脸色惨白,猛地缩到火炉后,
「该不会……又是哪个绝世刀客找上门了吧?」
也不怪他这般草木皆兵。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铺子里的满墙兵刃如此哀鸣时,是一个叫皇影的绝世刀客找上了门。
那一天,那个手执惊寂刀的狂傲男人,当着他的面,把自家师父给狠狠揍了一顿。
聂人王猛地停住铁锤。
听到徒弟不长眼地揭起这桩旧帐,他没好气地瞪了小学徒一眼。
他放下铁锤,随手抹去额头的热汗,跨大步走到门边,抬眸望向镇外深远的天际。
极目之处,接天连地的漆黑龙卷正肆意撕裂着天幕。
魔云翻滚,遮天蔽日。
虽然仅相隔数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刀意已然顺着罡风呼啸劈面而来。
聂人王粗犷的脸庞上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眼底却透出掩饰不住的狂热与震撼。
「风儿……闹出的动静,真是越来越骇人了。」
铁匠铺后院。
「娘亲,接招!」
伴随一声稚嫩清脆的娇喝。
扎着羊角辫的晴儿双手紧握一柄短木剑,踩着杂乱却透着几分灵巧的步法,兴奋地朝院中央的独孤梦刺去。
独孤梦一改昔日的冷艳清绝,眉眼间尽是为人母的似水柔情。
她身形未动,仅是伸出两根葱白玉指,轻描淡写地夹住刺来的木剑顶端。
「晴儿今日的剑法,练得有模有样呢。」
独孤梦嫣然一笑,刚想低头指点女儿两句。
骤然间。
天色一暗,一股凛冽无匹的朔风越过青砖高墙,横扫过整个庭院。
落叶狂旋。
独孤梦敏锐地察觉到了风中裹挟的熟悉气息,立马转头望去。
「娘亲,天怎么突然黑啦?」
晴儿也好奇地停下练剑,顺着母亲的视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
只见远空之上,一轮遮天盖地的漆黑暴风眼正缓缓压下。
厚重的乌云如翻滚的怒涛,风涡最深处,隐隐透射出斩裂虚空的凌厉黑芒。
母女二人逆着狂风,静静驻足在院中。
凝视着这如同九幽炼狱般的黑色天灾,独孤梦非但没有半点惧意,清冷的眸子里反而映出了浓浓的骄傲。
她顺手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在这令人窒息的风暴轰鸣声中,温柔低语:
「是你爹爹。」
「他又突破了。」
数个时辰后。
黄昏降临,残阳如血。
镇外群山,肆虐的狂风骤然收住。
漫天翻滚丶遮天蔽日的漆黑魔云,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恐怖吸力。
犹如长鲸吸水般,疯狂地朝着风眼中心倒灌而回!
仅仅三个呼吸,天灾消散。
入目所见,只有满目疮痍丶生生被削平了半截的绝壁废墟。
废墟的最巅峰处,漫天魔气已然再度凝结出实相。
一痕孤绝傲岸的背影,负手立于崖顶。
衣袂翻飞间,聂风收功。
他微微扬起刀削般的下颌,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静静眺望着群山之外,更遥远的江湖。
天地间重获死寂。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波澜。
也不知此时此刻,云师兄是否也已打破了自身的武道壁垒?
聂风收回目光,再未多做丝毫停留,纵身一跃。
脚下连半点虚空借力的动作都无,整个人直接抛出悬崖。
「呼——」
半空之中,已不见形骨。
唯余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风,在暮色四合的天际中划开一道极淡涟漪,融入苍岚,朝着山脚下的聂家镇飘然而去。
聂家镇,后院。
夜幕降临,院内的石灯接连亮起。
晚风拂过青砖高墙,吹得独孤梦耳畔的青丝微微飘动。
「爹爹!」
原本还在一板一眼比划着名木剑的晴儿,像是有着某种猎豹般极其敏锐的血脉直觉,小身板猛地一停。
她兴奋地丢下木剑,张开稚嫩的双臂,不管不顾地朝着身前空荡荡的院落扑去。
「呼——」
一缕极轻柔的晚风恰好在她身前汇聚。
前一息还身在绝壁之巅的聂风,宛如凭空从风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现出实相。
他一改往日练功时的冰冷,冷峻的脸庞上化开一抹暖意。
弯下腰,一把将扑过来的小丫头高高抱起。
「晴儿,今天这套剑法,练得如何了?」
他刮了刮女儿通红的小琼鼻,笑着问道。
「早就练会啦!」
晴儿骄傲地扬起小脑袋,嘟着嘴一顿瞎比划,
「娘亲教的剑法一点都不好玩,软绵绵的!」
「晴儿想学爹爹的刀法,那才叫威风!」
聂风闻言,有些忍俊不禁。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女儿的额头,语气故作严厉:
「武学之道,最忌贪多嚼不烂。」
「连你娘亲的无双剑意都没练出个形,就想学刀?」
「略略略——」
晴儿不服气地冲他做了个鬼脸,扒着他的肩膀直哼哼,
「爹爹小气!」
「不教拉倒,等过几天我找云伯伯教我排云掌去!」
就在父女俩逗趣时。
独孤梦已然踩着碎步,盈盈走上前。
「你这丫头,就知道缠着爹。」
独孤梦嗔怪地数落了一句,眉眼间却全是对丈夫归来的柔情。
聂风放下晴儿。
他看向妻子,深邃的目光最终落在独孤梦微微隆起的孕肚上。
一抹极其罕见的柔软,彻底取代了深渊般的孤傲。
他伸出手,隔着衣衫,轻轻覆盖在温润的肚腹之上。
「看这小家伙胎动的动静,怕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聂风轻声感慨,语气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期盼,
「算算时日,入冬之后,差不多便该出生了吧。」
「是啊。」
独孤梦顺势靠入聂风宽阔的胸膛,轻笑道,
「我想着先把孩子的名字定了。」
聂风挑了挑眉,问道:
「可有想好?」
独孤梦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郑重:
「若是男孩,便叫聂正。取天地浩然丶不屈不折之意,免得将来像武林中人一般跌入无尽的魔障。」
「若是女孩,便叫聂雨。愿她此生如细雨润物,避开江湖恩怨的纷扰。」
聂风听完,眸光微动。
正与雨。
这两个字,寄托的皆是不愿子孙继续蹚过江湖浑水的卑微心愿。
他紧紧揽住妻子的肩膀,重重点了点头:
「好,依你。」
「我不要妹妹,我要弟弟!!」
一直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晴儿突然跳着脚插起嘴来,小脸涨得通红:
「我要当姐姐!等弟弟生出来,我就能教他拿木头打架啦!!」
这番童言无忌,顿时惹得聂风与独孤梦相视大笑。
清朗舒适的笑声,彻底将这方温馨的小院,与镇外血雨腥风的江湖隔绝开来。
铁匠铺内,炉火依旧熊熊燃烧。
聂人王却没有继续抡起铁锤。
他洗净了沾着铁灰的双手,绕过主屋,独自一人悄然来到后院角落的一座偏僻密室。
推开沉重的木门,迎面便是一阵刺骨寒雾。
密室极其幽冷,连呼吸出的水汽都被瞬间凝结成惨白的霜。
在屋子最深处,静静矗立着一座半丈见方的玄冰雕塑。
剔透的冰层中心,死死封冻着的,是一地残破凄冷的断刃。
雪饮狂刀碎片!
这柄曾引得整个武林癫狂的极寒冰刃,虽早已支离破碎不复原状,但断口上散发的冷冽寒气,至今非但未减,反而经久不散。
幽蓝冷光透过冰层若隐若现。
恍如一群沉睡的狼主,孤傲丶隐忍地等待着浴火重聚丶重新君临天下的一日!
聂人王在冰雕前顿住脚步,粗糙的指节深深按上冰面。
脑海中,全是不久前席卷过天穹的毁灭魔气。
风儿的魔刀,已入化境。
倘若能再配上这天下无双的极寒神锋,魔念交织彻骨寒意,其拔出雪饮的一瞬,杀力又将攀升到何等骇人的地步?!
「砰——!」
聂人王双目圆睁,眼神陡然狂热,夹裹着万钧气劲的铁拳悍然当头砸下。
冰雕应声被轰得支离破碎!
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极寒气流伴着冰屑,犹如利刃般向四周疯狂迸射。
聂人王不退半步。
他蹲下身子,赤手探入足以冻断骨髓的寒霜中。
一片片雪饮残躯,被他顶着割肉的冷风,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拾出。
他要重开炉火。
用这双打过无数兵器的手,生生将其重新敲回世间!
春秋居。
山衔落日,湖波如镜。
万顷碧波正中央,飘荡着一叶极不起眼的扁舟。
昔日威震武林的刀皇,此刻正头戴斗笠,披着蓑衣,犹如一尊死寂的木雕般静坐船头。
水面微澜,鱼漂起起伏伏,他却连眼神都未曾挪移半分。
看似在此地垂钓,实则周身气脉已与这方天地彻底融为一体。
他在感悟春秋刀法的意境。
一枯一荣,皆是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