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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清瑶像重生之人,又不像重生之人。
薛桃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玩味笑意,眼底暗流敛得极好:“今日有幸结识蒋小姐,实属缘分。只是夜已深了,我便不留小姐久坐饮茶了。”
时候也的确不早了,于是蒋清瑶抱着怀中温顺安帖的乌云,微微俯身翩然一礼:“今夜是我失礼在先,叨扰夫人了......那我便先行告辞,来日得空,我再登门致谢。”
薛桃点头:“夜深路滑,蒋小姐回去时可要小心些。”
薛桃命青萝将蒋清瑶送到了山庄门口,一番举动倒是妥帖细致。
可就在听澜山庄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刹那,蒋清瑶脸上那层温和得体的浅笑,瞬间尽数敛尽,面容清冷沉凝,再无半分暖意。
“小姐,刚刚那女子生得和您还真是像......若非她怀着身孕、身材更丰腴圆润些,奴婢乍一看还以为是您呢!”蒋清瑶身边的丫鬟忍不住说道,眼中满是惊奇之色,“只是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住在听澜山庄这等地方。”
蒋清瑶微微蹙眉:“她和我近日梦魇梦到的那个女子,也很像。”
丫鬟骤然浑身一僵,惊惧地压低声音:“小姐,这可是真的?难不成她就是您梦里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鬼?可,可是她刚刚分明......”
近来一段时日,自家小姐时常梦魇。
那梦里总有一个面目狰狞、戾气深重的女子,无端纠缠她们家小姐,扰得小姐夜夜难眠、心神俱疲,白日醒来也时常头痛眩晕、心绪不宁。
府中接连请了数位大夫诊治、煎药调理,始终不见半分好转。
万般无奈之下,安国公府只得暗中请了京城有名的道士入府勘舆。
这道士一番卜算,直言小姐是被枉死游魂缠扰,需连做三日超度法事,方可驱邪安身。
可眼下正是小姐和安国公府处境最微妙难堪之时。
先前太子被废,她们家小姐作为未过门的前太子妃,虽得武德帝恩典未曾被牵连问罪,却也受尽京城上下的冷眼讥讽、流言非议。
若是此刻安国公府大张旗鼓设坛做法、驱鬼安神,只会落人口实,徒增闲话,让人揣测安国公府家门不宁。
所以小姐思虑再三,还是回绝了那道士做法事的办法。
现在听闻自家小姐所言,丫鬟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听澜山庄,却觉得沉沉夜色裹挟着山林暗影,将整座山庄衬得幽深诡谲,明明暖灯灼灼,却让人无端心生寒意。
“休得胡言乱语,什么恶鬼游魂。”蒋清瑶低声厉声呵斥,压下丫鬟的惶恐妄念,“听澜山庄乃皇室私苑,寻常人等闲不得踏入半步,她若是恶鬼怎么会在这等地方?她若是邪祟,为何偏偏只缠我一人?”
“辰州,薛氏......我不曾去过辰州,身边连姓‘薛’的人都没几个,她和我能有什么怨恨纠葛?”
丫鬟被训得连忙捂住嘴巴,慌忙找补:“是奴婢失言了!小姐说得是,乌云最是灵性的,若对方当真是什么恶鬼邪祟,乌云方才定会扑她了,怎会那般温顺亲近?是奴婢糊涂了......”
蒋清瑶的手抚摸着乌云柔软的毛发,心中思绪翻涌。
她当然不会认为屋里的薛桃是什么恶鬼,但她也的确疑惑,若薛桃是哪位亲王豢养的外室,那与她有何干系呢?
蒋清瑶敢肯定,她不曾和薛桃有过任何交集,为什么薛桃要入梦吓她呢?
蒋清瑶一时间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但......这梦魇也并非全无好处的。
比如——
“清瑶,乌云可找到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前方响起。
蒋清瑶蓦然抬眸。
前路夜色深沉,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提着一盏琉璃灯笼缓步而来,银玄锦袍衬得身姿端正如松,气度沉稳,自带让人安心的可靠感。
来人正是沈怀观。
看清来人的刹那,蒋清瑶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的欣喜。
只是她素来矜傲克制,纵使心底暗藏雀跃,面上依旧敛着情绪,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怀观,已经寻回来了!乌云受惊逃窜,还真就是跑到了听澜山庄里去......”
“找到了就好。”
沈怀观闻言松了口气,眉眼间瞬间染上温柔笑意,提着灯笼快步走到她身前。
到了蒋清瑶跟前,沈怀观垂眸看着蒋清瑶怀中乖乖趴着的小黑猫,抬手轻轻敲了敲它的小脑袋:“你这小东西,愈发顽皮了。”
“你还是乖乖待在后院的好,前院的院墙太矮,倒是叫你容易跑掉......瞧瞧,把你主人急成什么样了,可是只坏猫!”
打趣过后,沈怀观极为自然地伸手,从蒋清瑶怀中轻轻接过乌云,转手递到一旁丫鬟手中,细微举动体贴入微,生怕蒋清瑶抱着乌云太久受了累。
而方才被梦魇吓得心神不宁的丫鬟见沈怀观前来,心底惶恐瞬间消散大半。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默默将空间留给二人。
蒋清瑶见他打趣自己的爱猫,当即护短,轻声辩驳:“此事怪不得它,是我家侄子方才在院中追撵嬉闹,这才吓得它慌乱逃窜跑去了别的地方。”
“你可别冤枉它,乌云平日里最是乖巧温顺。”
“好好好,我给乌云道歉便是。”沈怀观说道,“不过我怎么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听澜山庄那边有人为难你吗?我瞧今夜山庄烛火未熄,莫非是齐王或是敬王殿下携眷在此小住?”
蒋清瑶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山庄内并未见到两位王爷的踪迹,那里只住着一位身怀身孕的女子。说来也奇,那女子容貌清丽,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对了,她自称是辰州人士,名唤薛桃。你从辰州归来未久,在当地颇有根基,可曾听闻、认识此人?”
“薛桃”二字入耳的瞬间,沈怀观眼底温柔笑意骤然一暗,眸色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沉冷。
但下一秒,他又敛尽所有暗流,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讶异:“辰州世家寥寥,并无薛姓大户望族,我在辰州多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想来,或许是两位王爷安置在宫外的外室吧......”
“兴许是吧。”蒋清瑶叹道,“不过齐王、敬王殿下如今都膝下无子,这女子瞧着腹中胎儿也有五六个月了,这要是能生下来,皇上想必定会高兴的......只是这齐王妃和敬王妃都成婚也就一两年,辛辛苦苦操持王府,却还是让这等来路不明的女子钻了空子,倒是悲哀啊。”
能被当做外室豢养的女子,多半不是什么出身清白之人。
但凡家里还看得过去,两位殿下借着这女子怀孕的功劳抬个妾室不算什么难事。
可这女子都这么大的月份了还无名无分,甚至连自己的枕边之人是何身份都不知道,可见出身是极为上不得台面的。
蒋清瑶从前虽是准太子妃,但同齐王妃、敬王妃关系尚可。
如今知道了薛桃的存在,也免不得为她们二人唏嘘。
沈怀观却冷不丁地说道:“兴许这两位殿下是存着‘去母留子’的心思呢?待孩子出世,再送到两位王妃膝下教养,不也是个好办法?”
蒋清瑶听到这话,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两位殿下都将听澜山庄腾出来供这女子养胎,不像是要卸磨杀驴的样子。”
“况且齐、敬二王妃正值芳华,年岁尚轻,未必不能亲自诞育子嗣,何必要抱养旁人的孩子呢?”
“而且去母留子的办法未免太过阴险,就算孩子抱到了自己膝下,中间也始终隔着层‘弑母之仇’,想起来便让人觉得膈应不是?要是孩子长大后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恐怕还会憎恶养母,那岂不是更加得不偿失......”
蒋清瑶谈论的是旁人,沈怀观却突然觉得自己也被刺痛到了。
但蒋清瑶的言论,倒是和前世没什么区别。
前世他将薛桃的孩子送到蒋清瑶的身边,手把手教着那两个孩子讨好蒋清瑶、亲近蒋清瑶,费了不少功夫。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蒋清瑶都不接受这两个孩子,甚至将他们记在自己的名下都不愿意。
蒋清瑶的固执,也让他烦心过不少次。
沈怀观说道:“孩子只要是从一开始就抱到养母的膝下,那养母和生母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没有生母的记忆,那自然就会把养母当成生母孝敬、爱戴......至于他的真实身世,瞒得深一些,这辈子都不让他知晓便是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沈怀观每每回想到前世,杀薛桃是他后悔的第一件事。
而第二件事就没有在薛桃刚生下来那两个孩子时,就斩断他们的母子情分,将他们抱到蒋清瑶跟前教养。
但那时,他不信自己子嗣福薄的批命,自然也没把薛桃的那一双儿女放在心上。
这才导致那两个孩子都已经五岁了,才送到蒋清瑶跟前。
那时候的他们都有记忆了,又怎么会真心实意地亲近蒋清瑶呢?
蒋清瑶听到沈怀观的话回道:“但那也只能说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这天底下的女子,恐怕也没人想养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子生下来的孩子吧.......”
“若是为了生存,那想不想也不重要了。”
沈怀观轻声接话,语气温柔缱绻,眼底却藏着一层彻骨的冷漠与凉薄。
“是啊,寻常女子若是没有孩子傍身,在夫家的确难以将日子过得顺心。”蒋清瑶感慨道,许是同沈怀观聊得太入神,她一个没注意脚下,差点踩到碎石滑到。
好在沈怀观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蒋清瑶的臂膀,帮她稳住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