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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蕊被我这副见了鬼的表情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我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清华。
这两个字对我这种混日子的人来说,基本等同于神话故事。
在江平这种屁大点的地级市,二院已经是无数学子眼中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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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孩子要是能考上,做父母的在亲戚面前都能吹上三年。
至于清华…
那是只存在于新闻联播里的东西,压根不在正常人考虑的范围内。
我咽了口唾沫,喃喃道:「班长,你当年这么凶残吗?」
徐蕊脸上的笑泛起苦涩。
她走到石桥边,背靠着冰凉的石栏杆,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段压抑的岁月。
「那一年,太难熬了。」
「白天在机构上文化课,晚上还有去画室,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刚去的时候,我特别怕高考,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觉得它来得太快了。可学到后来…我反而天天在日历上划勾,盼着它快点来。」
她闭上眼睛,「就像有把闸刀,悬在你的脖子上。你知道它肯定会掉下来,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它赶紧砍下来。砍完,一切就都解脱了。」
老实说,我很少听好学生讲这些。
在我们这种差生眼里,好学生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他们永远坐得端正,作业本满满当当,老师点名提问永远对答如流,连开家长会时,背影都高人一等。
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走罗马大道的,顺风顺水。
好像他们吃的那些苦,都不算苦。
但此刻,看着徐蕊这张如释重负的脸,我才突然明白。
他们也会怕。
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自己逼到快喘不过气。
「后来呢?」我夹着烟,轻声问。
徐蕊睁开眼,声音轻柔:「后来,我文化课过了,美术统考没过。」
我听得心里一沉。
「就差一点?」
「嗯。」她缓缓点头,「就差那一点。」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
你拼了命地跑,鞋底都磨穿了,连滚带爬来到那扇门前,最后还是被门槛绊在外面。
门里的人看不见你的绝望,只知道你是个被淘汰的失败者。
没人会在乎你为了走到门口,流干了多少血。
徐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后来我回了东湘。我爸妈问我要不要再考一年,他们愿意供我。」
「你没同意?」
「没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实在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我点点头。
这一刻,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我,可能会嘴贱来句:「那你咋不再咬咬牙坚持一下?万一考上了,我这辈子吹牛都有素材了。」
但现在,这种屁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外面的世界全是鲫鱼。
小地方的第一名,放进北京那个人才济济的怪物房里,或许连个水花都翻不起。
刚在二院见到她时,我心里其实挺生气的。
生气她为什么自甘堕落,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为什么跟秦川那种人混在一起。
可现在,那些埋怨,全被这河风吹散了。
不重要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徐蕊忽然抬起手,揉了揉眼角。
本就劣质的黑色眼影被泪水晕开,弄得她眼眶周围乌黑一片。
模样比刚才被推搡时还要狼狈。
可偏偏这副样子,却让我看到了曾经乾乾净净的徐蕊。
「其实,除了落榜,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段斌。」
我眉头皱紧:「段斌?」
这人我知道,比我们大两届,当初在泳队那会,他跟我们泳队的前辈关系不错。
当年徐蕊喜欢过他,这事还是我帮着去问的联系方式。
徐蕊点点头,像是已经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我在北京最难熬那段时间,他跟我提了分手。」
「因为异地?」
「或许吧。」她自嘲地笑了笑,「他说我变了。说我每天脑子里只有学习和画画,跟他聊天像交差,觉得没意思,太累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那时候身边早就换人了。」
我听得心里发堵。
徐蕊倒是很平静的。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课,晚上画画,回到宿舍还要背单词。手机拿起来,全是他的冷淡和敷衍。」
「我那时候就想,我这么努力到底为了什么?」
「想考出去,想变得更好,想让自己配得上更大的世界,想和他有个看得见的未来。结果到最后,我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却什么都没留住。」
她说到这,笑容发苦。
「所以后来,回到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就想…去他妈的吧,换种活法。哪怕看起来烂透了,但至少不用活得那么紧绷丶那么狼狈。」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原来月亮也会摔下来。
为了不让人看见伤口,就把自己涂得乱七八糟。
我站在她面前,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我呆愣的样子,破涕为笑。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她坐在我后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每当我上课捣乱被老师拎到教室后面罚站,她总是低着头偷笑。
然后趁老师写板书的空档,偷偷朝我砸来小纸条。
好学生和我们这些烂仔,就像站在脚下这条护城河的两边。
遥遥相望。
嘴上谁都看不上谁。
他们看不起我们吊儿郎当丶成天惹是生非,觉得我们是无可救药的社会垃圾。
我们也看不惯他们一本正经的模样,觉得他们像提线木偶,活着没半点血性。
谁都不肯承认,自己其实也在偷偷羡慕对方。
他们羡慕我们可以骂脏话丶逃课丶书包一扔就能在网吧杀个昏天黑地,好像什么世俗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我们也羡慕他们被老师护着,被家里捧着,像只要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就真能看到光明闪耀的未来。
两边的人隔着河,嘴硬,心酸。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辆摩托车轰鸣着开过,几个年轻人坐在车上大笑。
徐蕊想点根烟,我从她嘴里拿了下去,扔地上用鞋碾碎。
「班长。」
我看着她,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段斌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他们那种货色,不值得。」
徐蕊偏过脸,没看我。
我继续说:「我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想装什么人生导师。我就觉得,你不该为了那种男的,把自己踩进泥里。」
徐蕊眼眶通红,咬着嘴唇:「那我还能怎么样?我已经是个烂人了。」
这问题把我噎住了。
我也想知道答案。
我挠了挠头,琢磨了半天:「别的不敢说,起码你得证明一件事。」
「什么?」
「离开那帮烂人,你照样能把日子过明白。」
徐蕊愣住了。
我咧嘴一笑:「班长,你以前多牛啊。清华那种地方你都敢去拼一把,还差一点就进去了!」
「你再看看我,连在六院当个混子,都他妈差点被人玩死。」
「连我这种底层的滚刀肉都在死乞白赖往上爬,你现在跟我说你自己是个烂人?」
我看着她。
「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