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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蒙蒙亮。
讲经堂。
这里与其说是堂,不如说是一个露天的巨大道场。
中央是一座莲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此刻,这片巨大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
人挤着人,从莲台下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黑压压的一片。更远处,半空中也悬停着密密麻麻的身影,将整个讲经堂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份贵贱,都盘膝而坐,神情肃穆,安静地等待着。
陆青玄混在人群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很快,净尘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僧袍,赤着双脚,一步步走上莲台,盘膝坐下。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他只是对着下方众人微微合十,然后便闭上眼,开始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底下没有任何声响,所有人都闭目静听,用心体悟。
陆青玄也听着。
起初他并未在意,佛国的经文,无非是劝人向善,放下屠刀之类的陈词滥调。
可听着听着,他的神情开始有了变化。
净尘讲的东西,很奇妙。
他会引用一段古老的佛经,然后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将其中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众人听。
他,讲因果,讲轮回,讲虚妄,讲本真。
这些道理,与陆青玄自身领悟的天道本源,在某些地方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尤其是在讲到因果的部分,净尘的阐述让陆青玄对自己昨天所见的那股奇异力量,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
三个时辰,很快过去。
净尘的讲经告一段落。他睁开眼,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众人。
「今日说法,暂告于此。诸位心中若有不解,或有疑惑,皆可提出,贫僧当尽力为各位解答。」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就有人举起了手。
那是一个面容愁苦的商人,他站起来躬身行礼:「大师,弟子修行多年,始终卡在瓶颈,心魔丛生,不知该如何是好?」
净尘微微一笑:「施主所求,在心外,而不在心内。你放不下的不是修行,而是修行带来的名利。何时放下,何时便能破境。」
商人闻言,身体一震,愣在原地,片刻后,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再次深深一拜,坐了下去。
接着,又有一名年轻的修士提问,问的是经文中某句的深意。
净尘也耐心给予了解答。
底下众人听着,不时点头,对佛法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陆青玄也安静地听着,体悟着每一个人的问题,等前面几个问题都回答完,场间有了片刻的安静,陆青玄才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老赫他们那群佣兵昨天进城后就钻进酒楼里快活去了,并不在此地。
所以此刻的陆青玄,在众人眼中,只是一个修为真神丶面容平凡的陌生人。
莲台之上,净尘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当他看清是陆青玄时,温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趣的笑意。
「陆坤施主,你可有疑惑?」
陆青玄对着莲台上的净尘行了一礼。
「净尘大师,我的确有一个问题,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淡,传遍全场。
「昨日,我在城中广场,见到大师为信徒布施佛缘。」
「我看见大师用柳枝净水,在婴儿眉心种下善因,助其开启慧根。」
「我也看见,大师用同样的方式,对待那些罪大恶极的囚犯。」
「结果,有的囚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被带了下去。而有的囚犯,却执迷不悟,恶念更甚,被当场处决。」
陆青玄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净尘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他思考了一晚上的问题。
「我的困惑是,既然善因结善果,为什么不给那些犯人种下善因?那既然种下的是善因,为何会结出死亡的恶果?这是否违背了因果之理?」
「还有,那些屠戮一生,只因被点化便幡然悔悟的囚犯,真的就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他们过去所造的杀孽,又该如何清算?难道一颗善因,就能抵消一辈子的恶果?」
陆青玄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安静聆听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讲经堂里坐着的,大多是对佛法有一定了解的信徒,甚至不乏苦修多年的修士。
他们一听,就听出了这问题里的分量。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不少人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们顺着陆青玄提出的思路一想,发现自己也想不明白。
是啊,为什么?
「这人是谁啊?问的问题好深。」
「不像是来捣乱的,倒像是真有困惑。」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可不敢问……」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陆青玄身上,转到了莲台上的净尘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婆娑佛国,集佛经大成的大师,会怎么回答。
莲台之上,净尘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了些许,他看着陆青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这人……有点意思。
大智若愚吗?
他一路行来,讲经无数,解答过的问题也成千上万。
但大部分问题,无非是关于修行瓶颈,或是对经文的某个字句不解。
像今天这样,直接质疑佛国因果体系的,还是头一次见。
净尘心里对陆青玄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心有善念的普通修士,现在看来,这位陆坤施主,佛法造诣,或者说,对天地规则的理解,远超他的修为。
净尘双手合十,对着陆青玄微微躬身。
「陆施主的佛法造诣,让贫僧佩服。」
这一句话,让场下众人更是肃然。
能让佛国大师亲口称赞佛法造诣,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绝对不简单。
净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传遍整个道场。
「施主的问题,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其根本,在于施主,乃至世间大部分人,都有一个误解。」
净尘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所有竖起耳朵的信徒,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是,因,本无善恶之分。」
「而且,大部分人对『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的说法,存在一个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