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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不大,一张红木圆桌,中间架着铜锅,炭火烧得正旺。
八个人围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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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野自觉充当主持人,招呼服务员上菜的同时嘴巴也没闲着:
「来来来,咱两边还不认识呢,趁菜还没上,先介绍一下!女士优先,苏念你就不用了,全省文科状元,你的大名我已经如雷贯耳了——你旁边的几位是?」
苏念端着茶杯,眼神往旁边扫了一圈,没接话。
坐在苏念左手边的女生先开了口。
「黄文岫。」
声音不大,但清楚,带着一股南方山区特有的软糯尾音。
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一棵刚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小树苗。
不够精致,但结实丶鲜活。
「广西百色的,建筑学院。」
她补了一句,
「第一次来北京。」
沈昭野张嘴正要说话,对面一个冷冽的女声直接切进来。
「裴见微。上海。建筑学院。」
九个字,句号分明,像在写判决书。
顾屿抬眼看了她一眼。
短发齐耳,下颌线锋利,坐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面前的筷子和勺子被她按照某种强迫症式的间距摆放整齐。
最后一个女生懒洋洋地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敷衍地回答老师提问。
「鹿鸣——对,就是'呦呦鹿鸣'那个鹿鸣。杭州的。也是建筑学院。」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圆圆的脸蛋自带亲和力,
「你们别看我长这样,我不是来清华搞笑的,我是正经考进来的。」
沈昭野立刻接话:
「谁说你搞笑了?」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说的。」
鹿鸣毫不客气地指了指他。
包间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昭野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社交达人的从容,举起茶杯
:「行,认识一下。我沈昭野,北京土着,人大附的。这位是季时安,南京来的,保送生,读书特别猛。那位是孙磊,河南的,闷声干大事的类型。最后这位——」
他把手一指顾屿,加重了语气。
「顾屿,四川锦城来的。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带女朋友来报到的狠人。」
苏念的茶杯顿了一下。
顾屿面不改色:「他说的'狠人'是褒义。」
「当然是褒义!」
沈昭野一拍桌子,
「绝对的褒义!」
铜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服务员端上来切得薄如蝉翼的手切羊肉丶白菜豆腐粉丝和一碟碟芝麻酱小料。沈昭野一边招呼大家涮肉,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南海。
「抽菸不?」
他晃了晃烟盒,先递向顾屿。
「不了。」
顾屿摆了摆手,
「戒了。」
沈昭野挑了挑眉,烟盒悬在半空:
「哟,有毅力啊。大学之前抽的?高中压力大偷偷抽?」
「也不算偷偷。」
顾屿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戒了十多年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野手里的烟盒差点掉桌上。他瞪着顾屿,嘴角抽了抽:
「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戒菸戒了十多年?」
沈昭野开始掰手指,
「那你是几岁开始抽的?五岁?六岁?」
「大概吧。」顾屿把烫熟的羊肉捞出来,蘸了点芝麻酱,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
沈昭野把烟盒往桌上一墩,双手一摊,冲着其他人宣布:
「得嘞,咱这屋不光有状元家属,还有个修仙的。五岁抽菸——你那会儿是抽奶粉袋儿呢?还是拿吸管怼菸卷儿?」
鹿鸣「噗」地笑出声,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这个冷笑话我给八分,沈昭野你的吐槽我给九分。」
「那必须的,」
沈昭野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胸口,
「北京孩子捧哏是祖传手艺。」
顾屿没解释。
他确实戒了十多年。
前世大学开始抽,工作后一天两包,创业失败那年戒的。
算下来,从戒菸到重生前,整整十二年没碰过。
只不过这辈子,没人会信。
沈昭野最终把烟盒揣回了兜里,摇了摇头:
「得,今天有女生在,我也不抽了。顾屿你这冷幽默水平可以啊,回头咱们宿舍四个搞个脱口秀。」
菜上齐了。
八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围着一口铜锅,吃得热气腾腾。
话题从各自的高考分数聊到报志愿时的纠结,从北京的公交地铁聊到各自家乡的特产。
鹿鸣向所有人安利西湖醋鱼,被裴见微冷冷回了一句「那道菜的酸甜比例在热力学上就是不合理的」。
黄文岫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文岫你家百色哪个县啊?」
沈昭野问。
「乐业。」
黄文岫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
「在山里头。我们那个村,从县城坐班车还要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
沈昭野有点吃惊,
「那你来北京……」
「先坐摩托车到镇上,再坐班车到县城,再坐大巴到南宁,然后火车到北京。」
黄文岫掰着手指数,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全程大概四十个小时。」
桌上安静了一两秒。
「我们村出大学生不多。」
黄文岫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自怜,
「考上清华那天,全村放了鞭炮。村支书说要给我立个牌子,我说别立了,等我毕业回去给村里修条路,比牌子实在。」
沈昭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接。
季时安安静地看了黄文岫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顾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黄文岫。
百色。
学建筑。立志回乡。
顾屿才想起来自己为什麽对这个人那麽眼熟。
前世的记忆模糊地翻涌上来。
他记得自己曾在某个深夜刷到过一条新闻推送,一个从大山走出来的北师大硕士,主动请缨回到家乡当驻村第一书记扶贫,在一个暴雨之夜……
顾屿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冲黄文岫示意了一下。
「修路好。」
他说,语气很轻,
「比什麽牌子都好。」
黄文岫冲他笑了笑。
顾屿又扫了一圈桌上这些人。
沈昭野,京圈中产,天然的政治嗅觉和信息节点。
季时安,学术狂人,未来的顶尖智库料子。
孙磊,寒门铁人,执行力和意志力都是稀缺资源。
黄文岫,大山里长出来的赤子,眼睛里有光。裴
见微,硬核极客,理工科思维装在文科身体里。
鹿鸣,看似佛系实则通透,天生的社交润滑剂。
再加上坐在他右手边丶安静吃着涮肉的苏念。
清华。
这地方果然是人才密度最高的地方。
顾屿前世没上过这样的学校。
他的大学在一所普通二本,室友们毕业后各奔东西,
大部分人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
那时候他不懂什麽叫「人脉」,以为人脉就是加微信丶递名片丶喝酒吹牛。
这辈子他懂了。
人脉不是认识谁,是和谁一起成长过。
这张桌上坐着的每一个人,十年后都会站在各自领域的某个位置上。
而他们共同的起点,就是此刻这口冒着热气的铜锅。
「对了,」
鹿鸣忽然想起什麽,
「你们军训几号开始来着?」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桌面上炸开了。
沈昭野的表情瞬间垮了:「别提了。后天。八月二十三号。」
「两周对吧?」
鹿鸣掏出手机翻了翻,「到九月六号?」
「十四天。」
裴见微精确补充。
「十四天!」
沈昭野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北京八月底的太阳你们知道有多毒吗?去年我表哥军训回来,脸上脱了三层皮,跟换了个人似的。」
「河南也毒。」
孙磊难得主动开口,声音闷闷的,
「不过应该比高中的还是轻点。」
季时安波澜不惊地翻了一页脑中的书:
「清华军训强度在北京高校里排前三。」
「你这是安慰人呢还是补刀呢?」
沈昭野哀嚎。
黄文岫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
「我们那边从小上学都要走山路,晒太阳习惯了。」
鹿鸣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豆腐,幽幽地说:
「我已经买好了三瓶防晒霜。」
裴见微瞥了她一眼:
「防晒霜的防护效果在持续出汗条件下会衰减百分之六十以上。」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鹿鸣苦着脸。
「会晒黑。」
裴见微简洁地翻译。
苏念放下筷子,看向顾屿。
「你呢?」
她问,语气平淡,但顾屿听得出那层关心被包裹在日常问话里。
「我?」
顾屿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晒就晒呗。反正我这头黄毛够扎眼了,再黑一点说不定更有辨识度。」
苏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没拆封的防晒霜,「啪」地放在顾屿面前的桌上。
安耐晒,金瓶。
「……你随身带这个?」
「多买了一支。」
顾屿看着那瓶防晒霜,忽然觉得北京八月底的晚风,吹在脸上还挺舒服的。
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泡。八个年轻人的笑声和抱怨声混在一起,飘出包间,融进了五道口嘈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