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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得太自然,也太精确。
如果只是普通人被邻桌议论带起兴趣,多半会用更模糊的说法——那些特殊的人、那些新闻里的家伙、那类超能力事件之类。可她没有。她直接用了那个社会语境里仍旧带著明确指向、也容易引起立场分歧的词。并且,她不是泛泛而谈,她问的是——「你会不会接触到那类案子」。
这已经不是猎奇了。
这是带著方向的试探。
林恩在半秒之内把这些都过了一遍,面上却仍平静得滴水不漏。他拿起酒杯,语气甚至比刚才还松一点。
「你怎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维多利亚耸了下肩:「好奇。或者说,好奇你们这种体系里的人怎么看。」
「学院派视角开始采风了?」
「也许呢。」她笑了一下,「毕竟从文学角度说,『异类』一直是个很经典的母题。被恐惧、被夸大、被污名化、被神秘化……纽约这样的大城市,最擅长不断制造这种现代神话。」
这话本身说得很好。
太好了,甚至好到足以遮掉问题的边。
维多利亚永远知道该如何给自己的提问包上一层无害的外衣。她没直接追问系统、部门、处理方式,而是往「文学」「异类」「现代神话」上兜了一圈,让人一不留神就会以为她真的只是出于学者式的兴趣。
但林恩这会儿已经不可能不警觉了。
他看著她,笑意没散:「你这个问题放在课堂上,估计能让学生写三篇论文。」
「所以我先拿你练手。」维多利亚说,「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林恩把酒杯放下,语气平平,「只是这种话题离我的工作没你想的那么近。大多数时候,所谓特别的案子到了最后,也只是普通人的贪婪、仇恨或者恐惧换了个壳。」
这回答几乎什么都没给。
既没承认接触,也没明确否认,只把问题往普遍人性上拨了一层。
维多利亚似乎并不意外。她看著他,眼里那点探询也没有收得太快,而是顺势接道:「所以你是那种不太相信『天生不同』会决定一切的人?」
「我比较相信选择会决定一切。」林恩说。
「哪怕对变种人也一样?」
她问出第二句的时候,轻得近乎随意。
可正是这一句,让林恩彻底确认:她不是临时起意。
一次可以说是被邻桌触发的联想,第二次紧跟著追进来,就不再只是好奇了。她在确认他的立场,或者说,确认他是否与这条线真正有关。
林恩心里的判断已经成形,表面上却只略挑了一下眉:「你今天对这个词用了两次。」
维多利亚神色一顿,随即笑起来,像被抓到一点小执念般坦然:「因为我发现你在回避它。」
「我回避很多没有意义的分类。」
「可社会不回避。」她慢悠悠地说,「某些人被迫活在分类里,不是吗?」
这句说得比前面更深了一点。
已经不只是随口谈资,而带著某种明确的价值指向。
林恩注视了她两秒,忽然也笑了:「维多利亚,你今晚是来跟我约会,还是来试探我的政治伦理学?」
维多利亚看著他,短促地怔了一瞬,随后举手作投降状:「好吧,是我过界了。」
「你最近在研究这个?」
「不是研究。」她抿了口酒,神色恢复得很快,「只是我有个学生,前阵子卷进过一次很糟糕的校园冲突。几个自以为正义的孩子,因为怀疑另一个人有『变种倾向』,在匿名论坛上对他做了很长时间的人肉和骚扰。最后事情闹得很难看。我大概是被这类事影响了,所以听到一点相关内容就容易多想。」
这说法乍听之下很合理。
甚至合理得足以让一个不愿把气氛搞僵的人,顺著她给的台阶走下去。
林恩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神色微松,像接受了这个解释:「校园里最不缺的就是把偏见包装成正义的人。」
「所以你也反感这种事?」
「我反感一切拿标签替代判断的事。」林恩答。
维多利亚看著他,像终于重新放松下来,低声说:「那还好。我刚才真有点怕你会觉得我在冒犯你。」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只是单纯不想在吃饭时讨论会让人食欲变差的话题。」
林恩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终于说对了一半。」
气氛于是被重新拉回去。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之后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聊回书、展览和周末计划,维多利亚也没有再提任何相关话题。她甚至比先前更自然了些,像真的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段探问有些失分,于是有意修补。她讲了个学生误把济慈诗句写进投诉邮件的笑话,林恩配合地问了两句,又说起自己前阵子在布鲁克林偶然见到的一个小型摄影展。两人离开餐厅时,外头的风更凉了,维多利亚站在门口,把风衣拢了拢,仰头看著他说:
「希望我刚才没把这顿饭搞砸。」
「还没到搞砸的程度。」林恩说。
「那说明我还有补救机会?」
「看你之后表现。」
维多利亚笑了,神色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轻松和若有若无的暧昧:「这听起来像邀我继续努力。」
林恩没接太实,只说:「晚了,我送你上车。」
她没有拒绝。
拦车的间隙,她站在路边,鞋尖轻轻碰了一下积水边缘,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了,下周三哥大有个小型公开讲座,讲纽约城市神话和现代恐惧,内容挺杂,但你也许会觉得有趣。你要不要来?」
又来了。
仍旧是绕著同一个核心,只是换了更圆滑的方式。
林恩面上不显,只道:「如果有空,我考虑。」
「那我给你留位置。」她说。
车来了。维多利亚坐进去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也很有分寸,像所有进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落进怀里的那一刻甚至足够让人产生一种温柔错觉。可林恩在那一瞬间,心里想的不是亲近,而是——她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车门关上,计程车驶入夜色。
林恩站在路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掠乱了些。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把今晚所有细节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维多利亚提问的时机、词汇选择、追问角度、收手的速度,以及她给出的那个「学生事件」解释。
太顺了。
顺得像一篇准备好的替补答案。
这意味著两种可能:要么她本就极擅长即时修补话术;要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旦林恩起疑,自己该用什么理由回撤。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她不简单。
林恩拦了另一辆车,上车后第一件事不是回消息,也不是闭眼休息,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内部加密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对面是个年轻男声,带著刚下班又被抓回工位的困意:「你最好真的有大事,林恩。」
「确实有。」林恩看著车窗外往后退的街灯,声音很平,「帮我开一条私下核查线。目标叫维多利亚——暂时用这个名字。哥大教职身份,文学史方向,金发,三十出头。我要她过去十年所有公开和非公开记录,越快越好。」
对面一下清醒了些:「你约会对象?」
「从现在起,她不是。」
「明白了。」那边停了一秒,语气也沉下来,「你怀疑什么?」
「她刚刚试探了我关于变种人的事。」林恩说,「不是随口问,是有准备地问。词用得很准,撤得也很快。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谁,跟谁接触过,又是谁把她推到我面前的。」
电话那头吹了声极轻的口哨:「这就有意思了。你想查到什么程度?」
「所有能挖的都挖。」林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别惊动任何明线部门。尤其别走办公室公共系统,我不想让她背后的人提前闻到动静。」
「懂了。玛乔丽那边呢?」
林恩眼神微冷了一点。
是的,还有玛乔丽。
如果这场「介绍约会」并非偶然,那玛乔丽到底只是被人利用,还是本身就是链条里的一环,也得查。
「把牵线的人也一起放进去。」他说,「我要知道她最近一个月都和谁接触过,谁给过她建议,谁提起过这个女人。」
「收到。几点前要结果?」
「先给我一版快筛,今晚。」林恩说,「更深的,明早。」
「你这是要狠狠干活了。」
「她既然敢来碰这条线,就说明她背后的人不是冲著闲聊来的。」林恩靠进椅背,眼神落在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我不打算只拆她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那年轻人语气一变,彻底进入工作状态:「明白。你是想放著她继续接近,然后反向喂线?」
「如果她真有问题,那她背后的人一定还会让她往下走。」林恩说,「而只要她继续靠近,就总要传递消息、接触上线或者领取下一步指令。我要的是那条线后面的大鱼,不是一条自己都未必知道全貌的饵。」
「那你接下来还继续见她?」
「见。」林恩答得没有犹豫。
车在红灯前停下,路边一块电子GG牌的冷光短暂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锋利又冷静。
「而且要比现在更自然。」他说,「她得相信,今晚那一下只是让我稍微不舒服,但还远远不至于翻脸。只有这样,她和她背后的人才会继续以为自己还掌握著节奏。」
「将计就计。」
「对。」林恩看著前方亮起的绿灯,声音低而稳,「这一次,我来带节奏。」
电话挂断后,车箱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恩没有立刻给任何人发消息,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静静回想维多利亚今晚最后那个拥抱。那样的分寸,那样的柔软,那样让人很难一下子完全否定的真实感——也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一个足够聪明、足够会读人、足够懂得伪装自己兴趣与立场的女人,被精准地送到他面前,旁敲侧击地问起变种人的事。
这背后若只是私人好奇,未免太奢侈了。
所以,它绝不可能只是私人好奇。
车拐入中城时,林恩手机震了一下。
是格温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那个『正常社交』进展如何?」
林恩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随后回了一句:
「可能比我想的复杂。」
格温几乎秒回: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一旦说『还不错』,通常后面都跟著麻烦。」
林恩看著那句,居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回:
「这次你可能说对了。」
发完,他抬头看向前方层层迭迭的夜色与灯光,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车开过两个街区,林恩才又看了一眼手机。
格温没再发新的消息来。
屏幕上那句「这次你可能说对了」还挂在那里,像个没关好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渗。他本来想再回点什么,打了两行字又删掉,最后只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大腿上。
车窗外的中城夜景一寸寸往后退。霓虹灯、酒店门廊的黄铜灯罩、24小时营业的药房招牌,光和光搅在一起,把潮湿的路面染得五颜六色。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乘客沉默得不太正常,但也没多嘴,只把收音机音量调低了一格。
林恩靠在后座,闭了闭眼。
脑子里还在过维多利亚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长。他把它们像证物照片一样摊开在桌面上,排成一排,试图找出哪一张的角度不对。
可问题是——它们全都对。
不对的是把它们摆出来这件事本身。
他睁开眼,看著车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三个小时前他还站在那家餐厅门口等一个女人,心里想的是「也许该试试正常恋爱」。现在他坐在同一辆车里,脑子里只剩下「她是谁的人」和「下一步她要干什么」。
这个落差大得像从二楼直接摔到地下三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