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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双生惊鸿,一玉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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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2章双生惊鸿,一玉照影(第1/2页)
    江南绣艺博览会设在沪上老城厢的“缀锦阁”,三层楼的老式建筑,飞檐翘角,门前两棵百年银杏树,叶子刚泛起金黄色。大门口搭了彩棚,彩棚下摆着两排花篮,最中间那只花篮的缎带上写着“齐氏实业贺”。贝贝站在二楼的展厅角落里,手里攥着绣帕,手心全是汗。
    她的作品《水乡晨雾》挂在展厅正中央的展位上,一幅两尺见方的绣品,绣的是江南清晨的河巷——雾还没散尽,水面上一层薄薄的灰白,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蹲着洗衣的妇人,石阶上搁着木盆,盆里泡着青菜。整幅绣品用了四十多种灰白丝线,从最深的水墨灰到最浅的月白,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走线。尤其是水面上的那层雾,她用了独创的“乱针雾绣法”,每一针都短得像针尖,交叉叠绣了七八层,从远处看,那雾真像是活的,在往上升。
    评委们在这幅绣品前站了最久。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这针法我没见过。新派,但有根。”
    贝贝的绣品得了金奖。
    她站在角落里,听见主持人念出“阿贝”这个名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旁边的绣坊老板宋姨推了她一把:“上去啊!发什么愣!”贝贝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挤出来,走上台。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衫,是宋姨借给她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别了一枚银针,针头上嵌着一粒米珠。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珠花,没有点翠,干干净净的。
    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交头接耳。贝贝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她的耳朵嗡嗡地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奖拿了,绣坊的订单就能续上,养父的医药费也有着落了。她站在台上,接过那只镀金奖杯,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展厅门口,刚进来两个人。前面的男人穿深灰色的西装,肩宽腿长,眉眼很正,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笑。他微微侧着身,让身后的女伴先进门。那女伴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旗袍,外面搭着一件米白色的薄绒开衫,头发烫成时下最时兴的样式,松松地拢在耳后,露出细白的颈子。她进门时微微低着头,目光从地上的花砖移到墙上的展品,然后慢慢地、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抬起来,看向展厅正中央。
    贝贝和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展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贝贝听不见主持人的串场词,听不见台下观众对绣品的议论,听不见宋姨在台侧喊她名字。她只看见那张脸。那张脸——跟她自己的脸,一模一样。颧骨的高度、下巴的弧度、嘴唇的形状,甚至连鼻梁上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位置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肤色,她的脸在江南水乡的日头下晒得健康而红润,对面那张脸则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细腻、透明,带着一种久居室内的文静。
    莹莹也愣住了。她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开衫的下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除了在镜子里,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她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想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情。而现在,那张脸活生生地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衫,手里捧着奖杯,正用一种跟她同样震惊的目光看着她。
    展厅里的人渐渐注意到这两个站在不同位置却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窃窃私语从人群里漫开,像水滴进了热油锅。“那是谁?”“怎么长得跟莫小姐一样?”“是双胞胎吗?”
    齐啸云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地挡在莹莹身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上的贝贝身上。他的眉头拧起来,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什么。贝贝跟莹莹长得像这件事,他当然注意到了——可他认识莹莹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莫家提过有什么双胞胎姐妹。他的目光在贝贝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下移到她胸前。那里挂着一枚半块玉佩。白玉质地的玉佩,用一根素银链子系着,玉佩的边缘刻着半朵莲花。
    齐啸云的呼吸顿了一下。
    莹莹也看到了那枚玉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她的玉佩从来都贴身戴着,用一根红绳系在脖子上,玉佩的边缘同样刻着半朵莲花,跟对面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莲花的朝向相反,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抖得她不得不攥住开衫的下摆。
    “莹莹。”齐啸云低声叫她,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紧绷,“玉佩呢?你戴了吗?”
    莹莹点头,手指从衣领里勾出那根红绳。半块玉佩露出来,温润的白玉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齐啸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台上的贝贝。贝贝胸前的玉佩已经被她攥在了手心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领里掏出来的,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展厅里的人声忽然安静下来。有人认出莹莹了——“那是莫家小姐!”“齐公子的未婚妻!”——可此刻齐啸云站在莹莹身边,目光却越过她,直直地落在台上那个穿着月白斜襟衫的女人身上。莹莹感觉到了。她把手从衣领里收回来,玉佩重新落回胸口,贴着皮肤,温温的。她抬起头,看向台上的贝贝,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贝贝看见了。她攥着奖杯的手紧了紧,手指关节硌在镀金奖杯的棱角上,硌得生疼。她不知道对面那个女人为什么对她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个笑很熟悉,熟悉到像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
    宋姨从台侧挤过来,一把拉住贝贝的胳膊,压低声音:“阿贝,你认识莫小姐?”
    “不认识。”贝贝的声音很干。
    “那你俩怎么——”宋姨没说下去,摇了摇头,“先下来。颁奖结束了,待会儿还有记者。”
    贝贝跟着宋姨走下台。经过人群的时候,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针尖一样,细细的,密密的。她低着头,攥着奖杯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心里全是汗。走到展厅侧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齐啸云和莹莹还站在门口,齐啸云正低声跟莹莹说着什么,莹莹低着头听,开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半截红绳。
    贝贝转过头,推开了侧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洗手间。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洗手间里很安静,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一声一声打在瓷面上。她慢慢蹲下来,把奖杯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的手心里,那半块玉佩硌着脸颊,温温的。玉佩是养母莫老憨媳妇留给她的。养母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就放着这半块玉佩,用一块蓝布包着,布上绣了两个字——“莫晓”。养母不识字,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告诉她的。莫老憨夫妇没有孩子,把她抱回家,当亲生女儿养。玉佩她一直戴着,从小到大,从来没离过身。
    她把手放下来,摊开掌心,看着那半块玉佩。莲花的刻纹很细,花瓣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花蕊还在,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刚刻上去。她翻过玉佩,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看了十几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岁岁平安,双生不散。”
    双生。
    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除了玉佩和蓝布,还有一件小褂子,上面也用线绣了字,绣的是“贝”。养母说,这大概是她的小名。后来村里人喊她“阿贝”,她也就应了。
    洗手间的门忽然被推开。贝贝猛地抬起头。莹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很白。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洗手间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一滴一滴的水落在瓷面上,声音又脆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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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莹莹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你那块玉佩,能让我看看吗?”
    贝贝站起来,下意识地把玉佩攥进手心里。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莹莹,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莹莹也掏出了自己的玉佩,托在掌心。两块玉佩并排摆着,一模一样的白玉,一模一样的莲花刻纹,只有莲花的朝向相反。放在一起,花瓣的缺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贝贝的呼吸停了一拍。
    莹莹的手在抖,抖得玉佩在掌心里微微地晃。她盯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一对。”
    贝贝把玉佩收回来,攥紧,退后一步,后背抵在洗手间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斜襟衫渗进来,她打了个寒战。“你是谁?”
    “莫晓莹莹。”莹莹把玉佩收回衣领里,抬起头看着她,“沪上莫家的女儿。”
    “莫家。”贝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莫晓”这两个字,跟蓝布上绣的一模一样。“你姓莫?”
    “我姓莫。”莹莹的声音稳了一些,但眼里的水光还在,“你呢?”
    贝贝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奖杯,从莹莹身边擦过去,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在等——宋姨、几个记者、还有齐啸云。齐啸云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沉沉的。贝贝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阿贝小姐。”
    贝贝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的玉佩,”齐啸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晰,“能给我看看吗?”
    贝贝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走廊灯光下棱角分明,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拼一副他还没看清全貌的图。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看她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笃定。像是他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你是谁?”她问。
    “齐啸云。”他说了自己的名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妹妹的——朋友。”
    你妹妹。这三个字落进贝贝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扑通一声,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正在跟记者说话的莹莹。莹莹侧着身,旗袍的腰身收得很细,开衫搭在肩上,整个人站得端端正正,连说话时微微侧头的样子都透着一种她学不来的文气。那才是沪上大户人家小姐该有的样子。而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宋姨借给她的绣花鞋,鞋尖已经磨得有点毛了。
    “她是我妹妹?”贝贝把奖杯抱在胸前,两只手环着,像抱着一件护身符,“齐先生,你认错人了。我是江南来的,姓莫,叫阿贝。我没有姐妹。”
    她转身就走。齐啸云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宋姨跟了上去,记者们跟在后面喊“阿贝小姐留步”。莹莹从展厅里出来,站在齐啸云身边,看着那条空了的走廊。
    “啸云。”她的声音有些哑,“她的玉佩……跟我的是一对。”
    齐啸云低头看着她。莹莹的脸色很白,眼眶微微泛红,但没哭。她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哭,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他伸手替她把开衫拢了拢,声音放柔了些:“我知道。”
    “她姓莫。她说她叫阿贝。”莹莹攥着开衫的前襟,“我娘当年……真的只生了一个吗?”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曾经提过的一件事——二十年前,莫家出事那晚,莫家主母林氏抱着襁褓中的女儿从后门逃出来,被乳娘接应。后来乳娘说,有一个孩子没活下来。可当年莫家的旧部私下里有另一种说法:那晚被抱走的孩子有两个,一个被乳娘带走了,另一个下落不明。这个说法在齐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齐啸云是听他父亲无意间说漏了嘴。
    “你先回去。”他拍了拍莹莹的肩膀,“这件事我来查。”
    莹莹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展厅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信任,依赖,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惶恐。齐啸云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转身走了出去。
    展厅里的人陆续散了。齐啸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和两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的玉佩。“岁岁平安,双生不散。”他记得莹莹的玉佩背面也有字,他从前问过她刻的是什么,她说是“岁岁平安”。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行字可能还有后半句。
    他把烟塞回烟盒,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是他的私人助理小周。
    “帮我查一个人。女的,年纪跟莫小姐相仿,江南口音,可能是从苏州或镇江来的。在绣坊工作。名字——阿贝。”他顿了一下,“重点查她的出身,还有她身上一块玉佩的来历。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画,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捧着一盒胭脂,笑得眉眼弯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莫家出事那年,他五岁。父亲带他去莫家吊唁,莫家的灵堂设在后院,白幡挂满了整个院子。他看见林氏穿着一身素服,跪在灵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凑过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婴儿,被父亲拉住了。父亲说:“别去。那是莫家的小姐,刚没了姐姐。”
    刚没了姐姐。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存了二十多年,今天忽然翻出来,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如果当年“没了”的那个姐姐,根本没有死呢?
    他走出展厅,沿着老城厢的石板路慢慢走。天色已经暗了,沿街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卖糖粥的挑子、卖梨膏糖的小摊、还有推着车卖馄饨的老头,热腾腾的白汽从锅里升起来,在路灯底下散成一团模糊的雾。他走了两条街,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茶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一壶春”。他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茶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街对面是一家绣坊,小小的门面,灯还亮着。他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穿月白斜襟衫的身影,正伏在绣架前,手里的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是贝贝。她回来了。她坐在绣架前,背挺得很直,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茶楼里很安静,只有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嗒嗒嗒的,像雨打芭蕉。
    齐啸云看了很久。他看见贝贝忽然停下手里的针,从衣领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对着灯看。灯光透过玉佩,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温润的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隔着一条街,隔着两扇窗,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可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茶温了。
    “双生不散。”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跟茶一起咽了下去。味道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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