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第八章 不食

一秒记住【882小说网】 882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八章不食(第1/2页)
    正月初九。河北。真定以南八十里。
    过了淮河,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们只见过三户人家。两户是空的,一户住着一个瞎眼的老汉,养着四只羊。老汉给他们煮了一锅羊汤,没要钱,只要他们告诉他:南边现在是谁当皇帝。
    “赵构。”风不问说。
    老汉哦了一声。
    “赵家的。”他说,“那还是赵家。”
    “不然你以为是哪家?”
    “我这几年听过好几个名。”老汉说,“听过姓张的,听过姓王的,还听过一个姓刘的。”
    他把羊汤舀到碗里。
    “谁当都一样。”他说,“我就想知道,谁管这边。”
    “这边没人管。”
    “没人管。”老汉重复了一句,把碗放下,“那我这四只羊,就是自己的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是叶孤鸿这几天见到的第一个笑。
    第七天傍晚,他们进了一个废庙。
    庙是土地庙。神像的脑袋掉了,滚在墙角。屋顶缺了三片瓦,雪从缺口落进来,在神台上积了一小堆。
    庙里有人。
    一个老卒,蹲在香案后面,烤火。
    他穿的还是军衣。军衣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是一双没有鞋底的鞋,用草绳缠着。他烧的是庙里的木牌——先烧断了腿的香案,坐在那儿,把牌子一块一块地掰开,丢进火里。
    看见人进来,他没动。
    他只是把火盆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有吃的吗?”他问。
    叶孤鸿从褡裢里摸出半张饼,递过去。
    老卒接了,没有立刻吃。他把饼掰成三块,先塞进怀里两块,剩下那块,一点一点地嚼。
    嚼得很慢。
    “你叫什么?”风不问问。
    “郝五。”
    “当过兵?”
    “杂役。”郝五说,“跟着走的兵,不算兵。挑担、烧水、埋人,那是我。”
    “你从哪儿来?”
    郝五抬起头。
    “白沟。”
    “白沟是哪儿?”
    “是宋和辽的老界。”郝五说,“一条河。过了那条河,就不是咱们的地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我那年跟人过去一趟。”他说,“回不来。后来是在那边病了,他们嫌我碍事,把我扔了。我讨了三年饭,讨回来的。”
    “你去那边干什么?”
    “押人。”郝五说,“押一群官。”
    火盆里,木牌烧断,塌下去。
    “里头有个老官。”郝五说,“我到现在还记得他。”
    他把火拨了一下。
    “那队伍,走了两个月。”他说,“走的时候,是四月,花都开着。到我们那儿,是秋天。”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当官的,穿金戴银的,会画画的,会写字的,还有一个会看星星的。”
    “最多的是女人和孩子。”
    郝五的手停在火上。
    “她们不哭。”他说,“开头哭,后来不哭了。”
    “为什么不哭?”
    “因为哭没用。”郝五说,“而且她们得省力气。走两个月,一天走三十里。哭一次,就走不动半天。走不动,就落在后面。落在后面,就没人管了。”
    “我见过一件事。”
    “什么?”
    “有个女的,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岁。”郝五说,“她那件衣服,里子拆开,缝着一小块布。布上写着字。”
    “写的什么?”
    “我不认得。”郝五说,“可她每天都在看那块布。看的时候,用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按一遍,再按一遍。”
    “后来呢?”
    “后来孩子病了。”郝五说,“她把那块布拆下来,包了孩子。”
    “再后来呢?”
    郝五没有回答。
    他把一块木牌丢进火里。
    “我不认得字。”他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块布上写的是什么。”
    “可我记得她按布的样子。”
    “她按布的样子,像在数人。”
    白沟驿。入秋。
    驿舍是土的,三间。
    北边一间住金兵,四五个;南边一间堆草料;中间那间,住着那个老官。
    老官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的多,黑的少。胡子修得很整齐。他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屑于说。金兵进来,他不抬头;给他饭,他不看。
    他是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屋的。
    金人给了他这个体面。
    金人的头目是个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他头一天来劝过一次。
    “你吃。”
    老官不说话。
    “你不吃,死了,我不好交。”
    老官看着他。
    “你交不交,是你们的事。”
    蒲百人长看了他很久。
    “我不懂你。”他说。
    “你不用懂。”
    蒲百人长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碗羊肉。
    “这是我们过节才吃的。”他把碗放在老官面前,“你吃一口,我回去就说你吃了。”
    老官把碗推回去。
    推得很轻。
    “臣,”他说,“不敢食。”
    “什么?”
    “不敢食。”老官说,“这不是不吃饭。这是我不敢吃你们的饭。”
    蒲百人长站在那儿。
    他不懂这句话。
    他懂的是刀、马、箭、攻城。他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饿死自己。
    他把那碗肉端走了。
    端到门口,他回过头,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老官没有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守在门口的那个杂役。
    “张。”郝五小声说,“他姓张。”
    蒲百人长点点头。
    他往外走,走到院里,又停下了。
    “我知道他姓张。”他说,“我要问的是,他是谁。”
    郝五答不上来。
    蒲百人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们打进来的时候,”他说,“南边的官,我见过几十个。有的跪,有的哭,有的把官印藏在靴子里。”
    “只有两种官我没见过。”
    “哪两种?”
    “一种是不跪的。”蒲百人长说,“一种是不吃饭的。”
    “他两样都占了。”
    他把那碗肉放在台阶上。
    “这碗肉,我不端回去。”他说,“他要吃,就吃。”
    肉在台阶上放着。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肉冻上了,上面落了一层霜。
    没有动过。
    第一日
    老官开始不吃饭。
    他本来是不吃金人给的饭。到了白沟驿的第三天,他连自己带的干粮也不吃了。
    他不是没得吃。他随身的包袱里有炒米,有干饼,还有一小罐盐。他把包袱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
    系上之后,他就不再打开了。
    那天夜里,郝五给他送水。
    老官接了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你叫什么?”
    郝五愣了一下。
    “小的郝五。”
    “郝五。”老官说,“你替我办一件事。”
    “官人吩咐。”
    “我死之后,”老官说,“你把我身上这件衣服留下。”
    郝五不明白。
    “为什么?”
    “这件衣服是南边的。”老官说,“是东京的布。我不想穿着南边的衣裳,埋在别国的土里。”
    郝五说:“官人,您别这么说。”
    老官笑了一下。
    那是郝五第一次见他笑。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的是——我死得太慢了。”
    “官人,”郝五蹲在他脚边,“小的问一句。”
    “问。”
    “您家里,还有人吗?”
    老官很久没有说话。
    “有。”
    “在哪儿?”
    “在前面。”老官说,“前头那队里。”
    郝五愣了一下。
    “他们也在队伍里?”
    “两个儿子。”老官说,“老大三十一,老二二十八。他们也跟着走。”
    “那您……”
    “我跟他们说过一句话。”老官说,“临走那天,我告诉他们:你们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回来。”老官说,“回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郝五不明白。
    “那您自己呢?”
    老官看着门口。
    “我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们还能做事。”老官说,“我这个年纪,我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现在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什么事?”
    老官把手放在膝上。
    “告诉他们一件事。”他说,“有些事,是不能答应的。”
    “答应一件,就会有第二件。”
    “答应到后来,你就不是你了。”
    他闭上眼。
    “我这辈子答应过很多事。”他说,“最后这一件,我不答应。”
    郝五蹲在地上,看着他。
    他一辈子没读过书。他也听不懂“答应“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分量。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明明可以活,却不肯活的人。
    第二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不食(第2/2页)
    第二天天亮,老官把衣冠整好。
    他把头发重新束起来,把帽子戴正,把外衣一件一件穿整齐。他做这些,做得极慢——手在抖,可他不急。
    整完,他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就不再起来。
    那天,驿站外面来了一队人。
    是二帝的队伍。
    队伍从白沟过。车、马、人,排成一条线,从北边的雪路上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在冻土上响,嘎,嘎,嘎。
    那声音响了一整个上午。
    老官在屋里听着。
    他一声不吭。
    到了晌午,车队过完了。
    有一个人进了驿舍。
    那是队伍的押送官,女真人,穿一件貂裘。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官。
    “你还在这儿。”
    老官看着他。
    “陛下过去了?”他问。
    “过去了。”
    “过了河?”
    “过了。”
    老官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
    “那我不过了。”
    第三日
    第三天,老官开始写字。
    不是写东西。他是在纸上练字。
    他有半刀旧纸,一小锭墨,一支笔。他每天磨一次墨,磨得很稠,然后一张一张地写。
    写什么?写“臣“。
    一个“臣“字,写一张。
    写完,他把纸晾在膝上,等干,再叠起来。
    一天下来,他写了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全是同一个字。
    郝五在旁边看着,看不懂。
    “官人,您写这个做什么?”
    老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写完第四十张,把笔搁下。
    “写给自己看。”他说。
    “您不是天天写吗?”
    “我写了三十年。”老官说,“我写过奏章、写过军令、写过榜文。我写过一个字,救过三千人;也写过一个字,害过三千人。”
    他看着膝上那一叠纸。
    “到今天我才明白,写字的人是很容易忘的。”
    “忘什么?”
    “忘自己是臣。”
    他把那一叠纸收起来。
    “我怕我明天忘了。”
    第三日夜里。
    那天夜里,老官说了很多话。
    郝五后来想,他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话,攒到那几天里说。
    “你去过汴京吗?”他问。
    “没有。”郝五说,“我是京东人。”
    “汴京好。”老官说,“不是宫殿好。宫殿我看腻了。”
    “那什么是好的?”
    “是早起。”老官说,“汴京的早晨,是有声音的。卖水的敲桶,卖炭的吆喝,卖炊饼的拍案子。一千多万人,一起醒来。”
    “我做了三十年的官,我从来没听过那些声音。”
    “那您什么时候听到的?”
    “围城的时候。”
    郝五不说话。
    “围城那三个月,”老官说,“城里没有水,没有柴,没有米。后来,开始吃马。再后来,吃老鼠。”
    “有一个晚上,我上城墙。”
    “我在城墙上站着,往下看。”
    “城下面,是金人的营,火堆一连串,像天边开了一道口子。”
    “城里是黑的。”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老官说,“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哭。”
    “那哭声很轻,很散,像雪落在地上。”
    “我站在城墙上,听了半个时辰。”
    “我听完,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这辈子该听的声音。”老官说,“我做了三十年官,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我一直以为百姓是不会哭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哭。”
    “是没有人听。”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翻。
    “我现在不写字了。”他说,“我写不动了。”
    “我一张一张写'臣',是因为我要练一个字。”
    “练好了,我要写一句话。”
    “什么话?”
    老官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
    “明后天再说吧。”
    第四日
    第四天,老官开始记不清人。
    他认得郝五。他认不得一天里换过班的两个金兵。有个金兵给他端水,他看着那个人,问了句:“你是若水?“
    郝五没听懂。
    金兵也没听懂。
    老官看着那个金兵,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不是。”他说。
    那天夜里,他忽然叫了一声。
    叫声不大,是“若水“两个字,后面跟了半句话。郝五没听清。
    他把郝五叫到跟前。
    “你识字吗?”
    “不识字。”
    “好。”老官说,“不识字好。”
    他躺了一会儿。
    “郝五,你听我说一句话。”
    “官人您说。”
    “你记不住,也没关系。”老官说,“你只要知道,有个人叫李若水。他比我死得早,比我死得难看。”
    “他怎么了?”
    “他骂人。”老官说,“他不肯闭嘴。他们割了他的舌头,他还坐得直;他们断了他的喉咙,他才倒。”
    “就这么死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他死得比我强。”
    郝五不敢接话。
    外头,两个金兵在换班。
    新来的那个往屋里看了一眼。
    “还没吃?”
    “没吃。”
    “第四天了。”
    “第四天。”
    新来的那个摇摇头,走开了。
    他不明白。
    在他们那儿,人是要吃东西才能活的。一个人不吃饭,只可能是因为他病了,或者他疯了。
    他们没见过第三种人。
    ——那种人,把“不吃“当成一句话,说给别人听。
    那天夜里,老官忽然问郝五:
    “你说,他们懂不懂?”
    “谁?”
    “外头那些。”
    郝五想了想。
    “不懂。”
    “不懂好。”老官说。
    “为什么好?”
    “不懂,就说明他们没听过。”
    他闭上眼。
    “没听过,就还来得及。”
    “你还记得他的事吗?”老官又问。
    “记得。”郝五说,“官人这两天说了七八回。”
    老官笑了一下。
    “我是替他说。”他说,“我怕没人记得他。”
    后来那三年
    (这是郝五自己讲的。他讲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
    老官死以后,郝五被留在白沟驿。
    留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埋了老官——不是埋,是“放“。
    金人不让埋。金人说:他不过河,就放在河这边。
    所以郝五把他放在河南岸的一块高地上。
    没有坟。
    郝五找了三块石头,摆成一个圈。圈里,他放了一样东西——那是老官随身的一小块旧砚。
    砚是石头做的,沉。郝五背不动。他把砚放在石头圈里,就当作一个记号。
    放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不会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官人,我给您留着。“
    后来金人把他扔了。
    扔在燕京外的一条路边。他病得走不动,金人嫌他费粮。
    郝五在地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他爬起来了。
    爬起来之后,他开始往回走。
    没有钱,没有马,没有路引。他就跟着人走——跟商队、跟和尚、跟逃难的人。走到哪儿,讨到哪儿。讨不到,就吃树皮、吃草根。
    他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不要在白天进村。白天村里有人,有人就有官府的眼睛。
    第二,不要在人前吃饭。吃快的人,别人不记你;吃慢的人,别人记你一辈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不要在夜里哭。
    因为夜里哭的人,第二天早上起不来。起不来,就走不动。
    郝五走回淮北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有人问他:你从北边回来,你还回去吗?
    郝五说:不回去了。
    那个人问:那你在北边的东西,就不要了?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要的东西,”他说,“我带着。”
    同一夜。千里之外。
    乌沙渡的江面上,冰在响。
    不是裂。是冻。
    封了二十六天的江,比封的那一天更硬。硬的冰不会响,可这一夜响了——那是冰下面,水在走,走不动,撞了一下。
    咔。
    极轻的一声。
    阿渡半夜醒了。他趴在窗上,往外听。
    听不见别的。
    他躺回去,想起那七只扣着的碗。
    他不知道,同一夜,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土屋里,有一个老官正在饿自己。
    他更不知道,那个老官写的那三十七张“臣“字里,有一张会一直留到十年以后。
    ——不是留给他。
    ——是留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验证码: 提交关闭1
猜你喜欢: 名义:家父赵德汉,我望父成龙! 快穿诸天我有无限背包从药神开始 封神:哪吒超爱那朵莲 丰腴宫女藏孕肚,绝嗣帝王跪着宠 重回1983小渔村:赶海搞钱宠娇妻 四岁姑奶奶,叼奶瓶带全族飞升啦 原生八零,我带全家逆袭棚户区 亮剑:不一样的张大彪 恐怖入侵:我笔下的反派全成真了 超凡公路:开局被全班女生驱逐 魔葬诸天 末世吃糠咽菜?我带全家吃香喝辣 渔猎八一,从近海到远洋 分家只一口破锅,我靠摆摊养全家 惊!死遁后病娇情郎成了新婚夫君 让你当纨绔,你考了个状元郎? 酒醉进错房,我怀上了豪门继承人 重活一世,谁还要追她啊? 我退出宗门后,家父造反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