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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别云中(第1/2页)
那本手札,江砚贴身藏好了。
藏在棉袄最里头,靠着心口的位置。隔着那层洗得发硬的布,他能感觉到那兽皮封皮的硬实,和那道焦痕硌人的棱角。一夜下来,那点硌人的感觉,竟成了他唯一觉得踏实的东西。
天大亮了。
乱葬岗不能再留。苏挽说得对,卫家的人翻完了破庙,下一步,多半就该把这一带的荒坡野岗,都犁一遍。
“走吧。”苏挽利落地收拾停当,把那只旧药箱也替他背上了,“先出城。出了云中城地界,卫家的手,一时半会儿伸不了那么长。”
江砚最后看了一眼秦伯的坟。
那座坟很小,很矮。坟头那块没刻字的青石,在荒岗里,毫不起眼。要不了几场雪,就再难分辨。
他没再说什么话。话昨夜已经说尽了。他只是对着那坟,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作了一个揖。
然后转身,跟上苏挽。
—
出城那一段路,走得提心吊胆。
江砚的身子还虚,走几步就要喘。苏挽便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却不催,也不扶——除非他实在站不住了,她才伸手搭一把。她知道这少年的脾性:能自己走的,他绝不肯让人架着。
云中城的城门,盘查比往日紧。城门兵一脸的横肉,盘剥着进出的流民,骂骂咧咧。
江砚远远看见,心就提了起来——他是“逃奴”,又是卫家正缉拿的人,这城门,怎么过?
苏挽却像是早有打算。她拐了个弯,没走正门,领着江砚,钻进城墙根一条堆满污雪和烂菜叶的窄巷。
巷子尽头,城墙下,有一处不起眼的塌口,半人来高,堆着些枯柴。
“水门旁边的塌口。”苏挽压低声音,“前几日我进城寻物,就是从这儿。守城的懒,年久失修也没人管。猫着腰,能过去。”
江砚看着她,心里头一动。
这女子,刚硬归刚硬,心思却细得很。她去而复返、只为寻一枚旧物,却把这城里城外的进出门道,摸了个透。难怪秦伯当初一见她,就说这是个“有来历、不简单”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从那塌口钻了出去。
城墙外,是一片开阔的雪原。远处,是连绵起伏、灰蒙蒙的北境群山。
江砚回头望了一眼。
云中城那高大的、灰沉沉的城墙,在他身后,沉默地立着。城头那面褪了色的、写着“胤”字的旗子,在风里,无力地耷拉着。
他在这座城里,活了大半年。
挨过打,挨过饿,写过信,记过账,被人当众羞辱过,也第一次,敢顶撞权贵。他在这座城里,遇见了秦伯,遇见了苏挽,遇见了那扇通向“一笔成真”的门。
也在这座城里,失去了秦伯。
“走吧。”苏挽的声音,把他从那一望里拽了回来,“别回头了。”
江砚收回目光。“嗯。”
—
他们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下。
这里离云中城已经有几十里。雪原尽头,那座边城,早望不见了。四下里,只有风,和雪,和远处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
苏挽寻了些干柴,生起一小堆火。火不大,却总算让这冰天雪地里,多了一点活气。
两人围着火,谁也没说话。
江砚把手伸到火上烤着,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头那个填不满的窟窿,又隐隐地疼起来。这火,让他想起从前在病坊、在小铺里,秦伯也是这么生一小堆火,烧一壶热水,戏称他“半个先生”,催他多写两个字、多记两笔账。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苏挽忽然开口。
江砚回过神。
去哪。
他还真没仔细想过。昨夜到今晨,他满心满眼都是秦伯、是手札、是出城。这“去哪”二字,问得他一时怔住。
他想了想,慢慢地说:
“往南吧。”
“往南?”
“秦伯说过,”江砚望着火,“北境是边角,越往南越是繁华之地,中州那一带,城大、人多、消息也灵。”他顿了顿,“我得弄清楚……我身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手札里写的那些前人,那个‘执笔者’的来路,那什么‘噬墨’‘摹刻’……这些,光在北境一座边城里,是问不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苏挽:
“我得去更大的地方。去把‘我究竟得了什么、又该拿它做什么’,弄个明白。”
苏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火光跳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往西。”她忽然说。
江砚一愣。
“我家的事,”苏挽的目光,投向火堆之外那片沉沉的暮色,声音里有种他听不懂、却分明很重的东西,“根子在西边。当年蒙的那桩冤,要翻,要查,得回西陲去。”
她顿了顿,眉头忽然蹙起,像是想起一桩心病:“只可惜,上回在你那铺子里落下的一件旧物,乱里慌里,到底没能寻回……那是我家最后的凭证。丢了它,我这趟回去,便少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江砚的心,动了一下。
他没作声,伸手探进贴身的衣襟,摸出一个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了过去。
苏挽一怔,接过,一层层揭开——
是那半枚断将印。
断口磨得发亮,印钮上残着的那截甲兽纹路,在火光里,泛着旧日的微光。
苏挽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那夜你走后,”江砚低声道,“它压在你留下的碎银底下。我瞧这印断得蹊跷、你又收得仔细,想着许是要紧物件,便替你收着了。”他顿了顿,“想着万一哪天再遇见,好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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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捏着那半枚失而复得的断印,那只握惯了剑、稳得像石头的手,竟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抬眼看江砚。火光里,那双总是冷硬戒备的眼睛,翻涌起一种极复杂的东西——是失而复得的怔忡,更是没料到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竟肯把她仓促落下的旧物,这样妥帖地替她收了一路。
“……多谢。”半晌,她极轻、也极郑重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把那半枚断印,紧紧攥进掌心,贴身藏好,又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像是怕它再丢了。
“这是我家最后的凭证。”她说,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我得拿着它,回去讨个公道。”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迸起来,又熄了。
江砚明白了。
他往南,她往西。
从这座山坳起,两个人的路,就要分岔了。
—
那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不是不困。是各自心里,都压着事。
后半夜,火快灭了。江砚添了根柴,火光重新旺起来,照见苏挽也没睡,正背靠着一块石头,闭目养神。
“苏姑娘。”江砚轻声唤她。
苏挽睁开眼。
“昨夜……”江砚顿了顿,组织着话,“破庙里,要不是你回来……要不是你那一剑……”
他说不下去了。
秦伯是死了。可若没有苏挽那一剑刺穿死士咽喉,若没有她以一敌众挡在庙门口——死的,绝不止秦伯一个。他江砚,怕是早做了那柄摹刻死刀下的第二具尸首。
“这条命,”江砚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你救的。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挽看着他。
火光里,她那张总是冷硬的脸,神色动了一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少年,是在那个风雪夜,她负伤闯进那间小铺。那时她对谁都警惕,对谁都防备。可这少年看她的眼神,干净得不像乱世里的人。
后来她伤愈即走,留下一枚旧物。她以为,这辈子大约再不会见。
谁知世事弄人,她去而复返寻那旧物,竟又一头撞进这少年的劫数里,撞见了一个老人的死,撞见了这少年眼里,那种和初见时一样干净、却又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的目光。
“你这人。”苏挽别开眼,望着火,语气还是那么硬,可硬里头,似乎软了那么一丝,“记什么情。乱世里,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我那一剑,是杀该杀的人。算不到你头上。”
江砚没争。
他知道她的脾性。这种人,你越是郑重道谢,她越是别扭。
他只是把那句“记下了”,又往心里,压了压。
“天亮,”苏挽顿了顿,“我们就分路。”
“嗯。”
“你身子还虚,”她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叮嘱的意思,“手札里那些话,记牢了。能不动笔,就别动。那东西招祸——这一路上,你比谁都该藏着点。”
“记着呢。”江砚说。
苏挽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闷声补了一句:
“江湖大得很。”
江砚一愣。
“路是两条,”她没睁眼,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可走着走着,未必就不会再撞到一块儿。”
江砚望着她。
火光跳动。他忽然觉得,这冰天雪地里、这秦伯刚走的痛里,竟有那么一点点东西,是暖的。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苏挽重复了一遍。
火,慢慢地,又暗了下去。
—
天亮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
两人在山坳口分了手。
苏挽把那只旧药箱,最后替江砚理了理背带,又从自己干粮袋里,分出大半,硬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她说,不容他推辞,“你那身子,禁不起饿。”
江砚捏着那袋干粮,没推。
他知道,这是这个嘴硬心软的女子,能对他做的、最实在的事。
“你也……保重。”江砚说,“西陲那桩冤,一定能翻。”
苏挽“嗯”了一声,转身,往西去了。
她走得很快,斗篷在风雪里一掀一掀。没有回头。
江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融进西边的风雪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这才转过身,背好药箱,揣紧怀里的手札和那袋干粮,迈步,朝南。
一个人。
风雪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可他攥了攥拳,把腰,挺直了些。
秦伯走了。苏挽也分路了。从今往后,这条路上,再没人替他遮风挡雨,再没人替他号脉敷药,再没人喊他一声“砚哥儿”、戏他一声“半个先生”。
只剩他自己,一身的伤,怀里一本血泪写就的手札,和一支……能不动就不能轻动的笔。
可他得走下去。
为了弄明白自己得了什么。
也为了——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座望不见的边城,和那座更望不见的、矮矮的新坟——
为了有朝一日,把这笔账,讨回来。
风雪茫茫。
少年独行的背影,一步一步,没入南去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