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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灵等了半晌,没等到半句回应。
她心里莫名发慌,又轻轻唤了一声:「楚宴?」
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陈阳猛地回神,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直视。
他心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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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龙灵,始于一场误会。
苏无烬认错了人,她也错缠上了自己。
起初不过是地窟里相依为命的同伴,可一路生死走过来,那份默契早已不似寻常。
他有时甚至恍惚,是否因为与未央的牵连,才让自己对这西洲龙女,莫名多了几分亲近。
可真正让他踌躇难决的,从来不是龙灵。
是杨素。
一叶岛上的那些日夜,最初不过是陈阳私心作祟,想在杨素身上倾泻过往的恩怨。
床笫之间的纠缠,原以为只是欲念驱使。
可那些黑暗中唇齿间的喘息,点点滴滴的云雨,却像是刻进了神魂里。
离开一叶岛之后,他以为日子久了自然会淡。
可此刻被杨寻一句话勾起来,才发现那点牵挂一直缠在心头,从未放下。
他不是铁石心肠。
数月的缠绵,比陈阳过往一生加起来都要多出数倍,数十倍,甚至百倍不止。
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要说去夜皇宫寻她,他又迟疑。
他有未婚妻,有师门,有东土的一切。
而杨素,是南天杨氏的天之骄女,如今还要与夜皇联姻。
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
「楚宴,想好了吗?」龙灵又问,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陈阳神色变幻,半晌没有出声。
龙灵将他眼底的犹豫一点点看在眼里。
她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清冷。
她没有再逼问,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这笑来得突兀,陈阳一愣:「龙姑娘?」
「我先前总笑我那林哥哥,是只花蝴蝶,满世界寻花赏艳。」龙灵嘴角勾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如今看来,楚大师也不遑多让。」
陈阳张了张嘴:「我……」
「只不过我林哥哥是主动去招惹,楚大师你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的脸,语气淡淡的。
「站着不动,便有一桩桩桃花自己找上门来。」
说罢,她也不等陈阳解释,转身就往外走。
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风。
走到殿门口,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就在寺外山涧里等你,选好了,就出来,若是选不好……哼!」
话音落,身形一晃,消失在殿外。
陈阳怔怔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半天没有回过神。
……
龙灵出了偏殿,沿着红尘寺的楼阁往外飞去。
往日里有苏无烬坐镇,她在这寺里寸步难行,收敛气息不敢造次。
可此刻抬眼望去,大雄宝殿方向雷云滚滚,紫电如龙,雷劫正酣,谁也顾不上她。
她也没心思去找苏无烬算帐了,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气,还是闷……
或许是在生闷气。
不多时,她出了寺门,掠到红尘寺外的山涧之上。
涧水深碧,两岸林木葱郁。
一艘青黑色的战船静静泊在涧中,船头锦旗绣着狰狞的青龙,鳞爪分明,正是杨家的青龙战船。
船头上,杨寻盘膝坐着,正闭目调息。
听到风声,杨寻猛地睁眼。瞧见龙灵立在船头前方,他浑身一绷,打了个寒颤。
方才偏殿里那番妖王威压,还刻在血脉里。
龙灵冷哼一声,也不看他,双手抱在胸前,侧头望着红尘寺的方向,静静立着。
摆明了,也是在等。
杨寻嘴角抽了抽,暗暗咬牙。
他恨不得立刻驾船走人,再也不见这混帐丹师。
可大姐临行前反覆嘱托,定要将楚宴带去见她,话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他就搞不懂了,一个东土的丹师,有未婚妻的人,到底给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可纵然万般不乐意,大姐的嘱托不能违。
他重重哼了一声,又盘膝坐了回去,也死死盯着红尘寺的方向。
山涧之中,一时无声。
二人一个立,一个坐,彼此谁也不搭理谁,却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各怀心事,静静等着。
……
偏殿之中,烛火曳曳。
陈阳怔怔立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
龙灵离去时的衣袂风声,仿佛还在耳边。
他却始终没有挪步追出去。
心里像是缠了一团乱麻……
杨素的眉眼,龙灵临走时清冷的侧脸,地窟的血光,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的纷乱才渐渐沉下去,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转过身,面向一旁垂眸立着的慧灯大师,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
「慧灯大师。」
方才乱哄哄的,又是杨寻,又是龙灵,竟没顾上正经打个招呼。
慧灯点头回应,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
陈阳犹豫了一瞬,眸光微动,却没有急着开口。
他记得地窟中发生的诸多事情……
灵童之身,四生道基,紫气东来,还有深渊底下的白骨大圣。
他将这些拼凑起来,想起自己曾经在地窟中质问灵童时的话语。
「大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弟子斗胆一问……您,可是陈玄青?」
殿中静谧了一瞬。
慧灯原本平和的神色微微一滞。
他抬眼看着陈阳,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沉了下去,化入烛火照不到的深处。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陈阳心中了然。
果然,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算起来,二人早在齐国便已打过照面,后来在双月皇朝的杀神道也有交集,只是那时都是四生道基所化的化身。
如今,才算真正见到本体,知晓身份。
「那……弟子该如何称呼大师?」陈阳问。
慧灯大师微微颔首,回了一礼,神色平和:
「楚施主,既然老衲已经入了这红尘寺,过往名讳就不用再提了吧。」
陈阳点头,也没有在此事上追究,话锋一转:
「大师,弟子有一事请教。」
「当日弟子被打入地窟之后,与我同来的赫连山,赫连卉爷孙,还有钱居士,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这是他一直悬在心上的事。
那日三人联手想要救走自己,可最后苏无烬出手,将三人吹飞。
苏无烬提及五虫之相,陈阳当时不解,后来从白骨大圣口中才知晓那五虫之相乃是大凶之相。
他担心苏无烬当时动手,会迁怒旁人,伤了他们。
慧灯听闻,神色间掠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放心吧,那日师傅并未为难他们,只是挥手送他们远离了红尘寺。」
陈阳点头,松了一口气。
慧灯看着他,眼底浮起一抹意外之色,倒像是没想到陈阳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竟还如此挂念旁人。
他顿了顿,温声道:
「钱居士本就是红尘寺的大香客,喜好在西洲游走各方,与不少教派都有交情。」
陈阳闻言,长长舒了口气。
也是,百草真君作为天地宗宗主,天玄一脉的掌舵人,或许斗法战力不算顶尖。
可论交际手腕,人脉网络,那是遍布天南地北,更与妖神教有生意往来。
同为西洲三大教之一的红尘教,自然也要给几分薄面。
「是我多虑了。」他尴尬地笑了笑。
放下这桩心事,他心神一动,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脚下血湖虚影一转,泛起圈圈涟漪。
嗡!
一只古朴的酒坛从血光之中缓缓浮了上来,悬在他身前。
坛口封禁完好,隐隐有微弱的气息从里面透出来。
慧灯目光一凝,上前一步:「这是……」
「灵童十四难。」陈阳开口。
慧灯伸出手,指尖搭在坛身之上,闭目片刻,摇了摇头:
「先前在地窟,我与他……起了争执,断了感应。」
陈阳微微点头,也不意外。
那一日见到十四难左右大手印对轰,其中一个自然是灵童自身,另一个应当就是眼前的慧灯,彼此争端。
慧灯收回手,目光落在坛身上,神色间浮起一丝关切:
「地窟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灵童如今沉睡,老衲与地窟也断了感应,全然不知其中变故。」
陈阳略一沉吟,便将一路遭受追杀之事慢慢道来。
他讲得简略,可其中凶险已足够让慧灯听得眉头微蹙,眼中震惊之色久久不散。
「原来如此……」慧灯低叹一声。
陈阳旋即想起什么,问道:「那当初,大师为何要在界门上开一道缝隙?」
他一直有些疑惑。
慧灯看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我修行多年,修的是红尘观照之法,借灵童之身,也可探地窟深处虚实。」
「那日,老衲借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气机,往深渊底下探了一瞬,感知到你坠下深渊。」
「猜测你应当下去见到了……」
他目光深深:「陈阳,你应当是见到白骨大圣了,对吧?」
陈阳心中一动,微微点头:
「正是,弟子机缘巧合,拜在了白骨大圣座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因此,多了一位白猿师兄。」
慧灯闻言,眼中骤然亮了一瞬。
他嘴角微颤,像是盼了许久的事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那欣喜之色虽只浮现了短短一息,便被按了下去,可陈阳看得分明……
这位修行多年的老僧,是真的在为他高兴。
「好,好。」慧灯连说了两个好字。
陈阳看着他的神情,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终于按捺不住。
他想起当初自己被慧灯送入地窟,一路凶险,却偏偏在最深处遇见了白骨大圣。
这其中的因果,显然不是巧合。
「大师。」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望向慧灯。
「当初……您将我送入地窟,莫非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我去见白骨大圣?」
殿中烛火一跳。
慧灯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那只封禁完好的酒坛,半晌,才徐徐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慧灯大师默默点头。
陈阳眉头微蹙,心头疑窦更盛:
「大师期望弟子见到白骨大圣,究竟是何用意?」
慧灯没有言语,缓步走到佛龛前,抬手拂过案上一盏铜灯。
火苗一晃,映得他苍老的面容明灭不定。
他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极久远的事:
「这东土和西洲,修行之路不外乎道,血两条。」
「大多修行者只走其中一条,但也有少数大机缘者,两条并行。」
陈阳点了点头。
类似道血双修,他最早从未央身上见过,号称道血同流。
后来一路走来,又在白骨大圣座下得到指点,自然知晓了更多。
慧灯温声道:
「东土修行,走的是丹田筑基,妄求一丝仙缘,只为长生。」
「西洲妖修走的是血气骨脉,为求百战不死。」
「二者各行其是,可在上古之修眼中,都不过是旁枝末叶。」
他回头看向陈阳,目光深邃:
「上古之修,修的是神力,神与气合,身与道同,化腐朽为神奇,微末亦可登天。」
陈阳心头一震。
神力?
他想起深渊之下,那尊横亘天地的白骨虚影,无边无际的伟岸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哪里是寻常妖修的血气,那是一种近乎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厚重。
「白骨大圣,便是上古遗留的大修。」慧灯轻声道。
「就像那白猿,千年前,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毛小猴妖,被师傅收拾其他妖王的时候,顺手丢进了地窟。」
「那般小妖,本无人在意。」
「可沾了古修的气息,跟在白骨大圣身边修行千年,便脱胎换骨,有了今日通天彻地的战力。」
陈阳默然。
他想起白猿师兄曾随口提过,说自己本是族群里的异类,因皮毛雪白反而受了一些白眼,没什么过人资质。
当时他只当是谦辞,此刻才彻底明白。
那般桀骜悍勇的性子,拳破万法的战力,竟全是这一场机缘造就的。
「这世间的造化,分两种。」慧灯缓缓道。
「一种是天地所赐,生而不凡,得天独厚。」
「另一种,便是因人而起。」
「借他人之道,开自己的局,乘风而起,借力而上,看似取巧,却也是莫大的机缘。」
他看向陈阳:
「你体内的天香摩罗,修出的淬血脉络,皆由外力而来,并非天生持有。」
「根基看似扎实,实则终究缺了几分气象。」
「我送你入地窟,便是想让你亲眼见见上古之修的模样,见见真正的血气大道是什么样子。」
「哪怕并未得到过多指点,只有几分感悟,也能助你蜕变。」
陈阳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他轻轻点头。
难怪在地窟之中,见了那么多妖王极境的手段,只觉得心胸大开,许多之前滞涩的关窍,都隐隐有了松动之意。
这数月的见识,确实胜过他闭门苦修数年。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见到了那白骨大圣。
他脑海中浮现出虚空中那庞大的身躯,无边无际,横亘如山脉。
过往修行中所见到的一切,与之相比,不过如同井底之蛙。
「弟子明白了。」他拱手行礼,「多谢大师成全。」
慧灯微微颔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动:
「说起来……其实陈阳你身边,一直都有一尊上古之修。」
陈阳一愣:「谁?」
「通窍。」慧灯轻声道。
陈阳心中一动。
白骨大圣都要称呼通窍一声大哥,那通窍的辈分与来历,必定非同小可。
不过他心中又生出疑惑:「那为何,大师不直接让我跟随通窍,请教修行之事?」
慧灯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不行啊,通窍的性子,你应当也知晓,还有他……记不得太多了。」
「如今的他,太渺小了,远不及过往。」
陈阳被这么一提醒,自然明白。
通窍的性格,显然不适合指点他人修行。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所好奇:
「那通窍过往,究竟如何?」
「几百年前,通窍曾与我说过几次,他过往的身躯,似乎很庞大。」慧灯目光悠远。
「可我也不知他是诓骗于我,还是当真如此。」
「他提及此事时,似乎神识混沌,言语断续,说过便忘,忘过又说,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
陈阳点头,有些意外。
他想起通窍那蚯蚓般的身躯,的确与庞大二字沾不上边。
可若真如慧灯所言,那到底能有多伟岸?
莫不是像白骨大圣那样,一具白骨便横亘天地,令人望而生畏?
他心中觉得古怪……
一个大的,神识都差点看不尽。
一个小的,却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陈阳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心头一动,想起一事。
「对了,慧灯大师,地窟之中,巴山君,阴离夫人,还有迦楼罗……」
「前二者弟子都略知来历,只是那迦楼罗……弟子听闻,他是三千年前苏教主座下灵童?」
这是陈阳最为在意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此时此刻,迦楼罗应当正与白猿师兄交锋,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太安宁。
等了许久,却不见慧灯回应。
他抬起头,看向慧灯。
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慧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了深深的凝重。
窗外雷光一闪。
殿中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陈阳见他神色这般凝重,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三尊千年妖王委实太过强横,若是破窟而出,后患无穷,他不得不问。
「慧灯大师?」他轻声唤了一句。
慧灯半晌才回过神,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迦楼罗,的的确确是三千年前,师傅座下的首座灵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雷云:
「老衲并未见过他本人,只是在寺中古籍里见过记载,此人心性偏执,更胜十四难百倍。」
陈阳微微一怔。
十四难本就是执念深重之辈,比寻常修士偏执得多,这迦楼罗竟还要更甚?
「后来呢?」陈阳追问,「他为何会被打落地窟?」
「他要的太多。」慧灯轻轻摇头。
「他觉得红尘寺不该偏安一隅,该踏平西洲诸教,独霸一方,还妄求师傅的……」
陈阳心中一动,接过话头:「长生之命?」
慧灯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陈阳竟知道得如此具体。
陈阳解释道:「弟子在地窟中,听他亲口提过。他想要灵童的长生之命。」
慧灯缓缓颔首:
「不错,长生之命,本是师傅所有。」
「当年师傅觉得他性子太烈,行事太过激进,怕他得了长生之命反而酿成大祸,终究没有传给他。」
他轻叹一声:
「三千年的执念,想来他心中积怨已深,如今再见到这长生之命落在十四难身上,焉能不动心?」
陈阳默然点头。
换作是谁,被关押三千年,再见到最渴望的东西被他人所得,怕是也要疯魔。
「巴山君,阴离夫人,再加上迦楼罗。」慧灯声音愈发低沉。
「这三人,皆是命中注定要成妖皇的人物。」
陈阳猛地抬眼:「三尊……妖皇?」
「不错。」慧灯点头。
「这三千年来,师傅一直望着西洲,担心妖皇过多,冲破红膜结界,搅乱西洲格局,才先后将三人镇压入地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他看着陈阳,目光凝重:
「定数在前,师傅号称在世真佛,但也只是一个僧人罢了。」
「杀心不足,也不能违逆本性,逆天而行下杀手。」
「杀了他们,怕是要引动更大的天变,得不偿失,所以只能镇,不能杀……截断他们的机缘,让他们迟迟踏不出那最后半步。」
陈阳心中巨震。
连苏无烬都杀不得?
那这三尊人物,竟是天定的妖皇?
「可如今……」他声音发紧。
「封印松动,他们要出来了?」
慧灯沉沉点头,神色凝重:
「时间到了,这红尘寺,怕是守不住多久了。」
「真不能让苏教主出手吗……」陈阳脱口而出,随即又看向殿外的雷劫,话说到一半便收了回去。
慧灯悠悠叹息,苦笑了一声:「师傅他自身正在渡雷劫,怕是无暇他顾。」
「雷劫是其一。」
「还有一物,才是心腹大患,你在地窟深渊之中,也该听闻了,那一尊大厄的名讳……」
陈阳心头一凛。
「那是死之大厄,专拖长生久视之人,堕入死境。」慧灯的声音深沉。
「当年白骨大圣便是与它一战,落得万年重伤,只剩白骨封禁在虚空。」
「师傅守这红尘寺,也一直在与它相抗。」
「它要将师傅拖入死之国度,师傅以命硬扛,只是这一次……这一次能不能扛过去,老衲也不知。」
殿中一时死寂。
外有雷劫轰鸣,内有死厄,尸山摩诃缠身。
苏无烬自顾不暇,地窟之中三尊准妖皇虎视眈眈。
陈阳只觉得心头一沉……
这西洲的天,竟是要变了。
「那灵童呢?」他忽然低头看向身前悬浮的酒坛,「小师傅他……」
慧灯也看向酒坛,目光复杂:
「四生道基,演化灵童,有生便有死,不是每一尊都能活下来。」
「他如今也算脱离了我的道基,不再受掌控。」
「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当初师傅点拨我,四生道基,本是为了续长生之命。」
「可分化出的每一尊,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生路,反倒成了四分五裂之局,远不如……」
「首座灵童,迦楼罗最早那套,四生合一的法门,凝而不散,聚而不化。」
他摇了摇头:「或许,当初这条路,本就走错了也未可知。」
陈阳听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大师,弟子不敢苟同。」
慧灯微怔。
「既是四生,就该有四种活法,四条生路。」陈阳声音清亮,字字分明。
「若从一开始定好了谁成谁败,谁存谁亡,那还叫什么四生?那叫四死。」
慧灯目光一凝,错愕地看着他。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你当年分化四生,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际遇,这才有了青木祖师,有了陈长生,有了十四难。」
「若没有这些意外,没有这些变数,那这四生道基,又与傀儡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若把一切都安排定了,那就不叫人生了。」
慧灯怔怔立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气,神色间那层苍老的郁结,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或许……你说的也对。」他缓缓点头,声音里竟带了几分释然。
「人之一生,怎么可能有绝对定数。」
他重新看向陈阳,眸光一动,忽然问道:「那十四难……你打算如何安排?」
陈阳看着酒坛,沉默片刻。
坛身古朴,封禁完好,里头隐隐透出的气息微弱而沉静。
他想起地窟深处那道独自迎战群妖的身影,想起那左右大手印对轰时决绝的眼神。
「这四生道基,是对是错,我不知道。」他忽然开口。
「但这小师傅,我要护着。」
慧灯猛地抬眼,错愕地看着他。
「当初在青木门地底,是青木祖师传我功法,点拨我修行。」陈阳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慧灯脸上。
「在双月皇朝杀神道,陈长生为我挡下了数次杀局。」
「在地窟深渊,这小师傅独战一众妖王,更是救了我一命。」
陈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酒坛表面:
「他的命,我收了。」
「收了?」慧灯一愣,「你要如何?」
「收入我的血湖之中。」陈阳淡淡道。
「我带着他走,总好过留在这里,被迦楼罗抓去炼化。」
慧灯怔怔看着他,半晌才道:「不过是一条萍水相逢的命,你竟这般看重?」
陈阳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慧灯看了他许久,目光里那层惊愕渐渐化开,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神色间满是无奈。
「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路。你要带走,带走就是了。」
慧灯感叹完毕,见他执意要护灵童,也不再强劝,只是长叹一声:
「只是眼下不是耽搁的时候,迦楼罗一旦破封而出,得了外界日月灵气滋养,修为必定再进一步。」
「到时候巴山君,阴离夫人再一同破禁,三尊准妖皇齐齐现世,半个西洲都要翻天,你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陈阳怔了怔,目光望向偏殿窗外。
暮色沉沉,雷云翻卷,山涧的方向隐在夜色里。
他仿佛能看见两道身影遥遥立着……
一个青衣冷脸,一个身形窈窕,气质桀骜,都在等他一个答覆。
慧灯瞧着他失神的模样,淡淡开口:「怎么,还没想好往哪边走?」
陈阳回过神,苦笑一声:「大师觉得,我该选哪条路?」
慧灯闻言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你倒好,反来问我。」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是老衲来选,便随杨家走,南天五氏,世家之首,树大根深,底蕴深厚。」
「此番又与夜皇联手,在西洲地界,就是菩提教也要给三分薄面。」
「你与杨家女修本就有旧,顺势而为,借世家之势扶摇而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陈阳眉头微蹙,没有应声。
借女子之势而起?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
「怎么?」慧灯瞧他神色,猜到了一二,淡淡道。
「觉得不光彩?修行路上,借势而起本是常事。」
「天地生万物,各有各的命数。」
「你命中没有的,凭自己闯,千难万难。」
「可机缘到了眼前,借他人之力登高处,又有何不可?古往今来,乘风而起者,比比皆是。」
这番话说得通透,陈阳听着,若有所思,却始终没有点头。
慧灯见他半晌不答,以为他不愿与杨家牵扯太深,又开口道:「你不想随杨家走?」
陈阳没说话。
慧灯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之意:「这可是最后一条好走的路了。」
陈阳依旧沉默。
慧灯看着他,终是退了一步:
「罢了。」
「那随龙女一道走,也不错。」
「她身负龙皇血脉,身份尊贵,你若随她走,倒也是条路。」
「只是西洲龙族群龙无首多年,内部纷争不断,龙皇又常年不在西洲,跟着她,怕是免不了卷入是非。」
陈阳还是摇了摇头。
慧灯挑眉:
「那你是打算回东土?回天地宗?路途遥远,地窟一开,西洲地界很快就要大乱,怕是不好返回东土了。」
陈阳依旧摇头。
慧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眉头皱起来:
「你这也不选,那也不去,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忽然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只见陈阳起身,走到一旁蒲团边,盘膝坐下。
「我不走。」他目光清澈,淡淡道。
慧灯登时大惊:「你说什么?!」
「白猿师兄还在下面。」陈阳抬眼,望向地窟的方向,目光沉沉。
「当初在地窟,若不是白猿师兄数次出手,我早死在贞守手里了。」
「他如今和迦楼罗交战,生死未卜,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胡闹!」慧灯厉声呵斥,上前一步。
「那白猿追随古修,自有他的缘法!你一个筑基修士,留在这里能做什么?别说救他,就是迦楼罗一根手指,也能捏死你!」
陈阳默不作声,却端坐不动,摆明了不肯走。
「你……」慧灯气得指着他,手指都在抖。
「我一把老骨头,死便死了,无所谓,你年纪轻轻,前程远大,犯得着在这里陪葬?!」
陈阳依旧不为所动。
……
而此时,寺外山涧之中。
杨寻盘膝坐在船头,脸色越来越难看,冷哼了一声:
「都多久了……还不出来,摆什么架子。」
一旁龙灵立在半空,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也皱着眉。
一刻钟早就过了。
以那家伙的性子,不该犹豫这么久。
她心中隐隐升起几分不安。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不对。」龙灵忽然开口,身形一晃,就往红尘寺方向掠去。
杨寻一愣,也连忙起身跟上。
二人刚掠进偏殿院门,就见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被踹了出来,往前冲了好几步才站稳。
正是陈阳。
他还一脸错愕,像是没反应过来。
殿内,慧灯大师叉着腰,吹胡子瞪眼,一改往日平和模样,厉声喝道:「走!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说着,他上前一步,一把拎起陈阳的僧衣后领,往前一送,径直推向龙灵和杨寻二人。
「人交给你们了!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龙灵和杨寻齐齐愣住,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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