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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施展了一百二十次空间跳跃。
没有规律,没有方向,朝东跳三次就朝西跳五次。
偶尔还会朝正下方来个垂直俯冲,钻进海底泥层待上半炷香再走。
途中陈道平换了七张脸,散了十四种假气息。
在三十三个不同的暗礁上刻下自毁阵盘。
那些阵盘会在三天后依次爆开,每一个都会释放出截然不同的修为波动。
有合体初期的,有炼虚后期的,甚至有一个模拟的是元婴小修的气息。
往精了说,这叫天罗地网,疑兵之计。
往实在了说,这就是一个谨慎过头的人在拼命甩尾巴。
陈道平不觉得丢人。
他修炼至今,已有几百年了。
从来是能苟则苟,就没有考虑过面子问题。
能把两个大乘期打成那副鬼样子固然痛快,但痛快完了是要还债的。
裂空妖尊是海神殿的人,沧澜城主经营沧澜岛上万年,耳目遍布半个无妄海。
这两个被当面扇了耳光的大乘强者,会疯狂到什么程度?
陈道平不敢去想。
所以他得赶紧跑路。
跑得连元宝都开始翻白眼,蟾皮上的暗金花纹黯淡到了极点。
「最后一次。」
陈道平的嗓子都哑了,把一枚恢复灵丹塞进元宝嘴里。
「跳完就歇。」
元宝含着丹药,用那两只金色眼球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但还是施展了空间跳跃。
……
半个月后。
无妄海极北之地。
站在空间碎流渊的边缘往下看,黑色的深渊里交织着无数道银白色的光痕。
那不是光,是虚空被撕碎后裸露出来的空间断层。
每一条断层都在无休止地扩张,收缩,再扩张。
搅得整片海域的空间结构千疮百孔。
偶尔有一道乱流卷过来,隔着三百里都能感受到它的锋锐。
那种锋锐不是刀剑的锋锐,是空间本身在挤压,在切割。
合体中期以下的修士如果一头撞进去,连渣都剩不下。
陈道平在边缘蹲了三天。
三天里他的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荡。
一千万丈的探测范围把方圆数千万里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人族修士的气息,没有妖兽的窥探。
连海底淤泥里蛰伏的低阶灵虫都被他数了个清楚。
然后陈道平开始往下潜行。
七阶圆满的肉身在乱流里被切开。
左肩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皮肉被削飞,还没等血珠凝成形,伤口已经长好了。
不灭神性在骨髓里运转,修复速度快过了破坏速度。
他一路下潜。
三万丈丶五万丈丶十万丈。
身上的衣服早就被绞成了碎片,新长出来的皮肤被乱流反覆切割又反覆愈合。
十二万丈深处,一个稳定的空间气泡静静地悬浮在空间乱流的中心夹缝里。
外面是毁灭,里面是宁静。
天然形成的空间气泡,内部方圆不过三十丈。
陈道平一个法诀下去,将其撑到了约莫百丈见方,刚好够施展手脚。
然后,漫长的布阵开始了。
他把从三名合体妖王储物囊里搜刮来的极品灵石,一筐一筐地砸进了九百九十九重大阵之中。
聚气阵法铺了三百重,敛息阵法叠了三百重,防御阵法又是三百重。
最后还剩九十九重,是他从沧澜岛黑市上,连偷带买弄来的混沌迷踪阵的变体,专门扭曲因果推演。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他什么都没干。
就在这个百丈大小的气泡里布置阵法。
等最后一重阵法的阵眼灵石嵌入岩壁。
陈道平用神识从里到外,从外到里反覆扫了七遍。
七遍过后他又让元宝从外面尝试渗透,被弹了回来。
再让长寿用玄武之力试探,依然纹丝不动。
「行。」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安置两只灵兽的过程很简单。
气泡东南角和西北角各划出一个独立隔绝的小阵眼,内部供足了口粮。
元宝被塞进东南角的时候,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对角线上正趴在水缸里吐泡泡的长寿。
喉囊不怀好意地鼓了两下。
陈道平手指一弹,正中它脑门。
「别动歪心思,四阶的它打不过你,但出关以后我打得过你,你好好品品这句话。」
「咕。」元宝老实了。
长寿从水缸里探出半截脑袋,圆溜溜的眼珠看了看主人。
又看了看对面那只缩成团的金蟾,嘴里慢悠悠嚼着草根,毫无危机意识。
陈道平最后看了两只灵兽一眼,不再多言。
他在气泡正中央盘膝坐下,调息运功。
将体内真元周转了三十六个大周天,确保自身处于巅峰状态。
三块木雕从怀中取出。
陈道平指尖震碎木雕上的封印,一股浑厚到令人窒息的太古气韵从残木中宣泄出来。
三块残缺的青色先天灵木在掌心微微颤动。
彼此牵引,自行拼合,严丝合缝,连缝隙都找不到。
完整的先天灵木,安安静静地躺在陈道平掌心。
一股温热正在沿着指缝,朝他经脉里钻。
丹田中的九寸元婴猛地睁开双眼,周身苍青色真元自发涌动。
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拼命汲取灵木内蕴含的太古木之本源。
大乘瓶颈上那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同一时间全部亮了,缝隙中透出幽绿光芒。
快了。
但还差最后一口气。
陈道平闭上眼。
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离了身体。
视野中的洞府丶大阵丶灵兽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初开的广袤天地。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江河湖海。
只有一粒黝黑细小的种子,孤零零地飘浮在虚空之中。
那粒种子就是陈道平。
他感受到土壤的重压,感受到地下水脉的冰冷滋润。
感受到根须在黑暗中盲目地摸索试探,扎入更深的岩层。
他能听到岩石被根须挤开时那不甘的呻吟,能尝到深层地脉中那一丝丝灵气的甘甜。
然后新芽破土,日光灼热,风雨雷霆。
陈道平用了不知多久,长成了一株参天古木。
枝干上每一道年轮都刻着岁月,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生机。
他看到了自己的枝叶在秋风中枯黄凋零。
他看到了自己的主干在雷火中劈裂焦黑。`
那种被天雷贯穿的剧痛,从树冠直达根须,仿佛灵魂都被撕裂。
他看到了腐烂的根系在泥土中降解成养分,滋养了新一轮的种子萌芽。
在腐烂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解脱。
原来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给予。
生,死,再生。
枯,荣,再枯。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
洞府之中,盘膝枯坐的陈道平体表冒出一根翠绿色的嫩枝。
细叶舒展,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片刻之后嫩枝枯萎,肌肤变得乾燥粗糙,如同老树皮般皲裂剥落。
再过片刻,新的嫩芽从乾裂的旧皮下方钻出来。
这种诡异的枯荣交替,持续了半年。
半年。
足足半年后的最后一天,陈道平的双眼睁开了。
丹田之中,九寸元婴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刺耳的长啸。
经脉中残存的最后一缕太古木之本源被它一口吞尽。
那道大乘期的瓶颈破碎了。
体内的青帝真元开始剧烈压缩。
原本汪洋般浩瀚的苍青色真元,在疯狂的自旋中被锤炼到了一个全新的密度。
每一滴新生的真元都重逾千钧,泛着深邃的苍翠光泽。
仿佛一滴真元内部,就蕴藏着一个草木生灭的小世界,那是大乘级别的青帝真元。
识海之中,七层炼神塔同步共振。
陈道平的神识范围在一刹那扩张到了三千万丈。
穿透气泡,穿透大阵,穿透空间碎流渊层层叠叠的乱流壁垒。
他甚至能看到极北冰域上空飞过的一群雪鸢。
就在修为即将彻底稳固的关键时刻。
一团无形无色的东西出现在了陈道平的识海深处。
大乘期的心魔劫降临了。
视野再度切换。
他站在一处低矮破旧的地洞里,穹顶伸手可及,石壁上挂着厚厚的苔藓和蛛网。
四肢冰凉,腰背佝偻,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真元的流动。
陈道平低头看自己的手,枯槁,布满褐色老年斑,指甲灰黄开裂。
幻境中的他在这个地洞里躲了三十五万年。
没有突破,没有修炼,什么都没做。
每天的全部内容就是用《龟息藏神术》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蜷在角落里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日复一日。
洞顶被一掌劈开的时候,刺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烫得他不由自主缩成了一团。
几个面目模糊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就是当年让两个大乘吃瘪的狠人?」
「缩了三十五万年,修为不进反退,倒真成了一只王八。」
「杀了吧,浪费时间。」
一柄灵剑架上了他的脖子,冰凉的锋刃贴着喉结。
那一瞬间,陈道平闻到了剑锋上淡淡的血腥味。
感受到了刀锋下自己那松弛老化的皮肤在微微颤抖。
他甚至从那些模糊面孔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看臭虫般的鄙夷。
他想开口求饶,想说自己再也不敢了,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干响。`
幻境中的陈道平,那个垂垂老矣的陈道平,在剑刃触及皮肤的那个瞬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那种打心底里觉得荒谬透顶的,带着浓烈嗤意的笑。
「老子苟了三十五万年……」他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为了活着去看长生大道的尽头。不是为了在你们这群蝼蚁脚底下当蛆虫。」
他抬起那双浑浊昏暗的老眼。
「敢拦老子的长生路,老天爷老子都照样掀桌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识海爆发出璀璨至极的神光。
三千丈青帝法相从虚空中拔地而起,苍翠的光辉扫荡了整个幻境空间。
陈道平的指尖凝出一枚深青色雷球,乙木神雷的至阳至刚之力灼烧着幻境的根基。
「给老子碎!」
他一指点出,深青色雷球爆裂。
整个建立在恐惧与衰老之上的虚假世界在震颤中龟裂。
但是还不够!
陈道平操控识海中的七层炼神宝塔全力碾压。
那团躲在幻境最深处的域外天魔,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嚎,被宝塔碾成了碎片。
域外天魔的碎片没有消散。
炼神塔将其尽数吞入,化为精纯的神魂养料。
识海之中,第八层宝塔在养料的浇灌下拔节而起。
新生的一层比前七层加在一起都要厚重。
三千万丈的神识范围再度膨胀,三千五百万丈。
大乘后期顶峰的神识层次。
虚空深处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空间节点。
一个一个在陈道平的感知中浮现出来,清晰得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心魔劫破。
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席卷全身。
澎湃的灵气从九百九十九重大阵之外的天地间疯狂涌来。
灵气灌入陈道平的体内,真元暴涨,修为一路攀升。
大乘初期,突破了。
陈道平内视丹田,元婴从九寸长到了一尺二。
通体苍翠,周身缠绕着一层淡金色的纹路。
寿元更是达到了骇人的一百万年。
他缓缓闭上眼,第一次用心去感受这百万年的重量。
在陈道平的感知中,时间不再是飞逝的箭,而是一条可以让他从容漫步的无尽长河。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站在河边,看遍沧海桑田,看尽星辰生灭。
而他自身,却如河畔的顽石,亘古不变。
这就是长生的滋味。
陈道平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份旷古烁今的安宁。
一股浩瀚无垠的威压从头顶直灌而下。
九百九十九重大阵,在这股力量面前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
从外到内依次熄灭崩溃。
空间气泡被外力挤压到破碎。
十二万丈深处的虚空乱流,竟然在同一时间全部停止了躁动。
天威之下,竟连空间碎流都不敢妄动半分。
陈道平抬头,三千五百万丈的神识穿透了海水。
穿透了大气层,看到了无妄海极北上空那片正在发生剧变的苍穹。
百万里天空被抽空了。
不是乌云密布,不是雷声隆隆。
是整片天穹的灵气,在一个刹那被全部抽走,形成了一个直径百万里的真空。
然后,九彩劫云来了。
赤橙黄绿青蓝紫,外加两种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的诡异色彩。
一种是凝固的墨金色,一种是流动的银白色。
九种颜色交织翻涌,在天穹上形成了一只巨大的竖瞳。
那只眼睛,正在往下看,死死锁定了他。
陈道平的脊背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疙瘩。
类似的感觉,他在突破合体期拉敖青衣渡劫的时候经历过一次。
但那一次的黑色天罚雷眼,跟眼前这只相比,就像是萤火与日月的差距。
「……」
陈道平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一把捞起还在发愣的元宝和长寿,掐着一蟾一龟,将它们收入灵兽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