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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1章 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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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声大得像一个炸雷,在针叶林的边缘炸开了,从树干上弹回来,从沼泽的水面上弹回来,从丘陵的岩石上弹回来,在空地的上空回荡了很久,久到那些外国军人听到了两次回声。
    秦渊走在最前面,他的跳伞服在他的步伐中有节奏地摆动,灰绿色的布料在晨光里像一面流动的旗帜。
    他的背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的、僵硬的直,是那种自然的、不费力的、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的直。他的每一步都一样长,每一步都一样重,每一步都一样快。他用他的步伐在告诉所有人——跟着我,不会错。
    六十二个人跟在他身后,排成两列纵队。他们的步伐和他的步伐同频,每一步落下的时候,地面都在颤抖。
    那种颤抖很轻,轻到人感觉不到,但针叶林边缘的那些外国军人感觉到了,因为他们的脚底和地面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靴底,而地面的冻土在六十二个人的践踏下发出了一个低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动时的嗡鸣。
    俄罗斯少校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了。他吐气的方式是吹口哨,不是完整的口哨,只是一个很短的、很低的、像叹气一样的哨音。他把那口哨音吐完之后,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看着秦渊带着他的队伍走过来。
    德国军官把相机放下了。他从一开始就在拍,拍了大概三十几张照片,从第一朵伞花落地开始,到最后一朵伞花落地,到常小北跑向秦渊,到秦渊说“集合完毕”,到秦渊迈出第一步。
    他把相机放下之后,看着自己刚才拍的那些照片的缩略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到了一张照片——秦渊站在木桩旁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覆盖了整个队伍。
    他看了那张照片三秒钟,然后把相机挂回了脖子上,抬头看着秦渊走过来的方向。
    秦渊走进了营地。
    他走到俄罗斯少校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一米。俄罗斯少校的肩章上有一颗星,秦渊的肩章上没有星,有一个人人都认识的标志,那个标志不需要星星来证明任何东西。俄罗斯少校伸出手,秦渊也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握的时间不长不短,力道不轻不重。俄罗斯少校说了一句俄语,旁边有人翻译成了英语:“欢迎。”
    翻译的人在选择用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在“惊叹”和“完美”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精妙绝伦”。
    他觉得“完美”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像在奉承,而“精妙绝伦”是一个技术性的评价,客观的,中性的,不带个人感情的。
    秦渊说:“谢谢。”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过身,面朝着他的队伍。六十二个人在营地边缘站成了一个方阵,他们的跳伞服上还有降落时沾上的泥土和松针,他们的脸上还有在高空中被冷空气吹出来的红晕,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刚才那四十秒的降落留下的光芒。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秦渊。
    秦渊看着他们,说:“扎营。”
    六十二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散开,像一滴水滴在烧热的铁板上,向四面八方溅开。
    有人从背包里取出帐篷的部件,有人在地上砸营钉,有人用军刀切割帐篷绳,有人用打气筒给气垫充气,有人在帐篷之间拉起了防水布,有人在防水布下面挖了一条排水沟。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手势,不需要任何协调,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训练了太久,久到他们的身体记住了彼此的动作模式。
    当一个人弯腰的时候,他身后的人会自动让出空间。
    当一个人伸出手的时候,旁边的人会把需要的东西递到他手里。当一个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已经在了,不需要他开口。
    那些外国军人站在旁边看着。
    他们看到了很多细节——看到了有人用一根帐篷绳打了一个别人没见过的结,那个结拉紧之后不会松,松的时候只要拉一下绳头就开了。
    看到了有人在挖排水沟的时候用军刀在沟底划了几道浅浅的槽,把水引向一个低洼处。
    看到了有人在搭帐篷的时候先把所有帐篷杆按长度分类,然后按顺序排列在地面上,再一根一根地穿进帐篷套里,这个动作比他们自己搭帐篷的时候快了至少一倍。
    俄罗斯少校看到了所有这些细节。
    他的嘴角在某一瞬间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如果被拍下来,会被解读为“他在笑”。
    但他没有笑,他只是在某一个瞬间,被某一件事情触动了一下,面部的肌肉在那一个瞬间失去了控制,做出了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消失了。他恢复了他那张苏联式的、冷峻的、像花岗岩一样的脸。
    他把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他的帐篷。
    翌日。
    天没亮的时候,营地里就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不是华国营地,是别的营地。
    那些沙漠迷彩的帐篷里亮起了灯,灯光从帐篷的布料后面透出来,把每一顶帐篷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蚕蛹。
    有人在帐篷外面用炉子烧水,炉子是酒精炉,火焰是蓝色的,在晨光到来之前的深蓝色天空下,那一点蓝色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秦渊站在帐篷门口,穿着作训服,没有穿跳伞服。
    他的作训服是昨天在卡车上换的,跳伞服被他叠好了放在背包最下面。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茶,茶是红的,浓得发黑,表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
    他把缸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叶末粘在他嘴唇上,他用舌头舔掉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那片营地。
    马振东从帐篷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A4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卷。他把纸递给秦渊,秦渊接过去,展开,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马振东说:“阅兵在上午十点。所有国家的部队都要参加。主力部队从营地向东五公里的临时机场出发,徒步进入阅兵场。我们呢?”
    秦渊说:“我们不去。”
    马振东愣了一下。他看着秦渊的脸,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秦渊的脸在帐篷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去?”
    “不去。”
    马振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学会了——秦渊说“不去”的时候,不需要问为什么。因为秦渊一定会在他需要知道的时候告诉他。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秦渊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喝完,茶叶渣沉在缸底,他用水冲了一下,把缸子放在帐篷门口的弹药箱上。弹药箱是木头的,表面粗糙,缸子放上去的时候发出一个闷闷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轻地跺了一下脚。
    他说:“把所有队长叫来。”
    马振东转身走了。
    三分钟后,岳鸣、段景林、丁浩、赵旷、李闯、罗远、周锐,七个人站在了秦渊的帐篷门口。他们的作训服穿得很整齐,扣子全部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靴子的鞋带全部系了双结,腰带的金属扣全部擦过了,在晨光里闪着很淡很淡的光。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叫他们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叫他们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秦渊说:“进来。”
    七个人弯腰钻进了帐篷。
    帐篷不大,八个人站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秦渊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帐篷的地面铺了防潮垫,防潮垫是绿色的,秦渊的手指在绿色的垫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说:“今天的阅兵,是给所有人看的。坦克、装甲车、步兵方队、空中梯队。所有国家的部队都会参加。所有人都会在阅兵场上。所有人都会在看台上。所有人都会在镜头里。”
    他抬起头,看着这七个人。
    “我们不在。”
    七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他们听懂了。秦渊不是在说他们被排除在外了,他是在说他们有别的任务。不被看到的那种。
    秦渊的手指在防潮垫上画了六个小圆圈。六个圆圈围着一个大圆圈,大圆圈在中间,六个小圆圈在四周,像一朵花的六个花瓣。
    “六个国家。六支参赛队。每个国家都接到了同一个任务。”
    他停了大概半秒。
    “在阅兵期间,盗取对方营地里的某一件物品。”
    赵旷的眉毛跳了一下。周锐的嘴唇动了一下。段景林的眼睛眯了一下。岳鸣没有任何反应。
    秦渊说:“物品是随机设定的。
    出发前,每个国家都拿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写着你要去偷的东西。不是偷同一个东西,是你偷你的,他偷他的。你不知道别人要偷什么,别人也不知道你要偷什么。你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来偷你的东西,别人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去偷他的。
    你不知道你的东西会被谁盯上,会被谁偷走,会在什么时候被偷走。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手指按在大圆圈上。
    “唯一知道的是——你手里的东西,是别人的目标。别人手里的东西,是你的目标。”
    他把手指从大圆圈上抬起来。
    “规则只有一条。阅兵结束的时候,如果你手里没有拿到任何东西,你输。如果你手里的东西被偷走了,你输。
    如果你拿到了别人的东西,但你自己的东西丢了,你也输。因为分数只算一种——你手里有多少件别人的东西。你自己的东西,不算分。”
    周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所以最优解是——拿到别人的东西,同时守住自己的东西。”
    秦渊看着他。
    “对。但你只有三十一个人。你分多少人守,分多少人攻?”
    周锐的嘴闭上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踩了油门的发动机。三十一个人。守需要人,攻需要人。
    守少了,自己的东西守不住。攻少了,拿不到别人的东西。阅兵的时间是固定的,从开始到结束,大概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你要在六个营地之间穿梭,找到你的目标,避开别人的防守,拿到东西,带回来,同时还要防着别人来偷你的东西。
    人手怎么分?二十攻十一守?十五攻十六守?十攻二十一守?每一种分法都有漏洞。
    秦渊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分析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焦虑,从焦虑变成了另一个东西——不是答案,是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本质了。
    秦渊说:“这个问题的本质不是怎么分人手。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你永远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分。”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外面的天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的亮。
    云层很厚,太阳在云层后面,只在云缝里漏出一小片金色的光,照在对面营地的帐篷顶上,把那片沙漠迷彩的帆布照成了铜色。
    “大部分国家会选择五五分。”秦渊说,“十五个人守,十五个人攻。一个人机动。这是最稳妥的。不冒险,不激进,不丢分,也拿不到多少分。他们算的是——我只要能拿到一件别人的东西,同时守住自己的东西,我就不输了。”
    他把帘子放下,转过身。
    “我们不这么打。”
    他走到防潮垫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把之前画的那六个小圆圈和大圆圈全部抹掉了。绿色的防潮垫上留下了一道道灰色的指痕,像一个被擦掉的梦境留下的痕迹。
    他在防潮垫的中央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正北,又粗又直,像一把刺出去的刀。
    “全军出击。”
    帐篷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段景林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沙哑。“全部人?不留防守?”
    “不留。”
    “那我们的东西呢?”
    秦渊看着他。“我们的东西,在营地里。没有人守。”
    段景林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那不就等于白送吗”,但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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