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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金火灰(第1/2页)
方大河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躲太远。
“眼珠子都快掉灰袋里了。”鲁长老骂道,“脑子进灰的东西。”
陈青山低着头,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鲁长老骂的是方大河,也是在骂他。
鲁长老用拐杖尖点了点炉脚。
“火脉洞的账,是给外头执事看的。斤两够,册子平,外头那帮人就闭嘴。你少交两成,册子上先出洞。柳青霜正愁找不到口子,你倒好,自己把口子撕给她看。”
陈青山心里一沉。
柳青霜。
这名字一出,他那点试探心思凉了半截。
鲁长老继续道:“再说火脉。你当炉子是死的?一口炉每日吐多少灰,灰里火性剩几分,火沟里积多少湿渣,老夫看一眼就知道。你报灰枯,第二天炉温没变,火沟没瘦,登记处不懂,火脉懂。”
方大河不敢嬉皮笑脸了。
“长老,我错了。”
“错哪儿?”
“错在……不该少交。”
鲁长老冷笑。
“错在穷酸。”
方大河一愣。
陈青山也抬了下眼。
鲁长老把拐杖往灰袋上一戳。
“偷两成灰,叫虫子啃米缸。啃得再快,也就一嘴米糠。被人一脚踩死,还嫌鞋底脏。”
他看向陈青山。
那双浑浊眼睛里没有怒火,却比怒火更压人。
“你会挑灰,会看火性,就只想到少交?”
陈青山喉咙动了动。
“弟子眼皮浅。”
穷久了,看见灰都想往怀里扒。可鲁长老这话提醒了他——少交就是把自己放到账眼底下。
鲁长老哼了一声。
“账面不能少。”
“还得交得漂亮。”
方大河懵了。
“长老,灰这种脏东西,还能交得漂亮?”
鲁长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块烧不熟的炉渣。
“宗门收外炉灰,登记处看斤两,内务看册子,库房最终还要筛火性。灰袋足秤不算本事,火性干净,湿渣少,才省库房二次烘筛。”
陈青山听懂了一点。
鲁长老没让他们少交。
反过来,让他们交好。
鲁长老继续道:“三号废炉老,灰杂,往年交上去都要库房再烘一遍。若你们能把三袋灰烘净、筛匀,火性提一成,库房省事,账面好看。”
他用拐杖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到时候,三号炉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清底死渣,就能报成清炉耗损。库房不收,外头不要,留给清灰人处置。”
方大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回亮得没刚才那么蠢。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动了。
少交两成,是账面出洞。
交足、交好,是用质量换处置权。
明面上,他把宗门要的灰交得更干净;暗地里,那些被扫回火沟、踩进泥里的炉脚碎末,反而能名正言顺归他们。
量未必一下暴涨。
但稳。
稳得多。
柳青霜来查,也只能查到灰袋成色变好,库房少一道烘筛工。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弟子干活干净,就把人抓了。
最多,更怀疑。
可怀疑和证据,中间隔着命。
陈青山弯腰行礼。
“弟子明白了。”
鲁长老瞥他。
“明白什么?”
“账面不亏,规矩不破。”陈青山慢慢道,“宗门要灰,我们给足、给好。宗门不要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按清炉耗损处置。不是偷,是把没人要的东西捡干净。”
鲁长老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火光晃的。
方大河一拍大腿,忘了腿刚挨过打,疼得又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库房那帮人最烦烘湿灰。咱把三号炉灰袋弄漂亮点,他们巴不得少一道活。剩下那些扫地碎末,他们看都懒得看。”
说完,他又看向鲁长老,小心翼翼补了一句:“长老,这样……不算坏规矩吧?”
鲁长老拐杖抬了抬。
方大河立刻往后缩。
鲁长老没抽他,只冷声道:“规矩是给活人走的,不是给蠢人钻的。”
这话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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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青山记住了。
方大河揉着小腿,嘴里还不忘算账:“那得先把灰烘净,筛匀。可三号炉灰性杂,光靠火铲翻,费时费力。陈师弟,你那挑灰手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鲁长老还在旁边。
陈青山接得很自然:“我能试。先挑湿渣,再分死灰和带火性的灰。三袋上交灰里,只留火性稳的。扫出来的死渣碎末,另堆一处。”
这话像苦工经验。
鲁长老却看了他一眼。
“只用手?”
陈青山心里一紧。
这老头问得随意,刀却藏在里面。
他露出一点穷苦笑。
“不然还能用什么?弟子连像样的灵纹笔都买不起。”
方大河在旁边帮腔:“这是真的。昨儿还借钱买炉泥呢,穷得叮当响。”
陈青山很想踹他一脚。
你可以帮忙,但没必要这么真。
鲁长老却没追,只走到灰袋前,伸手抓起一把三号炉刚清出来的灰。
灰在他掌心摊开,黑里夹红,红里带湿,粗细混得乱七八糟。
他随手一抖,几粒暗红碎末落到一边。
“看见没?”
陈青山凑过去。
那几粒碎末比普通灰沉,火性细,但外头裹着一层死灰壳。若不用造化鼎,他以前也未必能一眼分出来。
“这是炉脚老灰,不入矿粉账,也不算好灰。库房嫌它杂,火沟吞了又浪费。你能把上头死灰壳剥干净,剩下的,才有点用。”
陈青山点头。
心里却已经开始转。
死灰壳。
火性碎末。
这东西送进造化鼎,未必比普通赤焰灰差。甚至更沉,更压料。
鲁长老像没瞧见他那点心思,只把灰丢回袋里。
“今日起,三号炉试三日。”
“三日内,账面灰袋足秤,成色要比往日高。扫地废灰另堆,别混入矿粉,别碰内炉料,别把火沟刮秃。”
方大河连连点头。
“懂懂懂。”
鲁长老看着他。
“你不懂。”
方大河闭嘴。
鲁长老又看向陈青山。
“你记。”
陈青山立刻道:“账面足秤,灰性提一成;废灰另堆,只动清炉耗损;内炉矿粉不碰,火沟根子不刮。”
鲁长老这才收回目光。
“还有。”
他转身往火井方向走,声音从热浪里传回来。
“做人要活,但别活成虫。”
方大河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小腿,又看了看陈青山。
半晌,他憋出一句:“陈师弟,我怎么觉得,咱俩刚才差点被长老塞炉子里?”
陈青山看着三号废炉旁那堆灰,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止。”
差点被柳青霜抓住账洞。
差点把财路走成死路。
也差点错过一条更稳、更干净、更大的路。
方大河还在嘀咕:“三日试炉,成色提高,这活可不轻。你真行?”
陈青山蹲下去,捻起一撮炉脚碎末。
碎末外头黑,里头却藏着一点极暗的金红。热意很轻,却细,像快灭的火芯。
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一震。
陈青山指尖一顿,随即把那点碎末丢回灰堆,装作嫌脏地拍了拍手。
“先试。”
方大河嘿嘿笑起来。
“试好了,胡老狐狸那边就不是一小瓶两小瓶的事了。”
陈青山没接这句。
他脑子里想的,是鲁长老最后那句三日。
三日后,胡记要给试卖价。
三日后,孙越的二十二块要还。
三日后,柳青霜查买卖记录也该更深。
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日。
鲁长老要看三号炉成色。
傍晚收工前,鲁长老在火井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拐杖在石面上轻轻一顿。
“陈青山。”
“弟子在。”
“别光会说。”
热浪卷过来,把老人的灰袍吹得贴在枯瘦身上。
“三日后,老夫要看到一炉金火灰。”